郡府的门楣上还沾着晨露,铜环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刘胜的马车刚停稳,郡守王大人已带着属吏候在阶下,见他下了车,忙不迭地躬身行礼,袍角扫过石阶上的青苔,带起些微湿意。
“王爷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王郡守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恭谨,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昨日与御史密谈了半日,此刻见刘胜亲自登门,难免心虚。
刘胜抬手虚扶,目光扫过他身后的属吏,大多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王郡守不必多礼,本王今日来,是为御史大人核查盐铁税的事。”
王郡守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忙道:“王爷体恤下官,实在是……御史大人有朝廷谕令,下官不敢怠慢。”
“朝廷谕令自然要遵。”刘胜拾级而上,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只是中山国的盐铁税,历来按章缴纳,账目清楚,倒不怕查。本王怕的是,底下人做事毛躁,冲撞了御史大人,反倒不美。”
进了郡府正厅,分宾主坐下,侍女奉上茶来。刘胜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落在厅中悬挂的《中山农事图》上。那是去年郡府画师所绘,画中田畴交错,农人忙碌,一派丰饶景象,此刻看来,却像是一层薄薄的纸,一捅就破。
“听说,御史大人要从涿郡查起?”刘胜漫不经心地问。
王郡守点头:“是,御史大人说,涿郡是中山国大郡,盐铁产销最盛,先查涿郡,再推及其他各县,能省些时日。”
“倒是周全。”刘胜放下茶盏,“涿郡的盐铁官,是三年前调来的吧?姓郑?”
“是,郑大人做事勤勉,账目也做得细致。”王郡守连忙应道,心里却打鼓。他知道这郑盐官是刘胜提拔的人,此刻提起,不知是何用意。
刘胜笑了笑:“勤勉是好,就怕太死板。御史大人是长安来的,行事有长安的规矩,郑大人若不懂变通,怕是要惹麻烦。这样吧,你让人去涿郡传句话,让郑大人将账目都整理清楚,御史大人到了,要好生款待,莫要失了礼数。”
王郡守忙躬身道:“下官明白,这就去安排。”
正说着,一个小吏匆匆进来,在王郡守耳边低语了几句。王郡守脸色微变,起身对刘胜道:“王爷,御史大人派人来了,说……说想请王爷去御史府一叙。”
刘胜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御史大人倒先约我了。也好,本王正想与他聊聊中山的风土人情。”
起身告辞,往御史府去的路上,刘胜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他知道,御史请他去,绝不会是聊风土人情。昨夜南郡的动静,定是传到了御史耳中,此刻召他,多半是想探探口风,或是借机施压。
御史府设在卢奴城的东隅,原是前朝富商的宅院,修缮一番后做了御史行辕,虽不如王府气派,却也轩敞雅致。到了府门前,御史张大人已候在门口,一身绯色官袍,面容清瘦,眼神却锐利如鹰。
“中山王大驾,张某有失远迎。”张御史拱手行礼,语气客气,却带着几分疏离。
“御史大人客气了。”刘胜回礼,“不知大人找本王,有何见教?”
进了正厅,分坐后,张御史开门见山:“王爷,昨夜南郡方向似乎有些异动,不知王爷可知晓?”
刘胜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南郡?本王昨夜在府中宴饮,倒是未曾听闻。怎么,南郡出了什么事?”
张御史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据属下回报,昨夜有不明身份的人在南郡军备库附近出没,与守军发生了冲突。王爷是中山王,辖地内出了这等事,岂能不知?”
“哦?竟有此事?”刘胜故作惊讶,放下茶盏,“本王这就让人去查!南郡守军职责所在,若是真有不明身份的人擅闯,与他们发生冲突也是常理。只是不知御史大人的属下,为何会在深夜出现在南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