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穿过书房的窗，在竹简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刘胜指尖捏着一枚竹筹，在案上的算珠间拨弄，算珠碰撞的脆响里，藏着几分刻意的悠闲。案上摊着的是涿郡盐铁税的副本账册，墨迹工整，一笔笔进项与支出都清晰可辨——这是郑盐官连夜派人送来的，特意请他过目。
“郑大人倒是细心。”刘胜轻笑一声，将竹筹放下。账册做得天衣无缝，明面上挑不出半点错处，可他知道，那些真正能藏住手脚的，从不会写在这明面上。就像七国之乱时，那些往来的密信，从不会用印泥封口，只用火漆烫个模糊的记号。
“王爷，李敢那边有信传来。”赵信推门而入，手里捏着片卷起的竹简，竹片边缘还带着些泥土，“是看守他的弟兄托人带回来的，说他想起些事，关乎北军旧部。”
刘胜接过竹简，展开来看。李敢的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像是在匆忙间写就。上面说，北军换将前，曾有个陌生的校尉找过周亚夫的旧部，说是要清点当年随周将军征战时留下的军械，不少人将私藏的旧甲、断刃交了上去，他当时因伤在营外休养，没赶上，如今想来，那校尉怕是绣衣直指的人假扮的，目的就是为了搜罗“私藏军械”的罪证。
“果然如此。”刘胜将竹简捏在掌心，指节微微泛白。绣衣直指的手段，比他想的更阴狠，竟能想到从旧军械入手。那些随周亚夫征战过的老兵，谁没有几件珍藏的旧物？那是军功的见证，也是性命换来的念想，如今却成了能置人于死地的罪证。
“李敢还说，他记得有个叫陈武的同袍，当年在军中是司库，手里保管着一份周将军旧部的花名册，比北军存档的更详细，连籍贯、亲眷都记着。若是那花名册落到绣衣直指手里……”赵信的声音沉了下去。
刘胜抬头看向窗外，庭院里的老槐树又落了些叶，光秃秃的枝桠刺向天空，像极了周亚夫墓前那些被风雨侵蚀的石人石马。周亚夫一生征战，最终却落得个绝食而亡的下场，连死后都不得安宁，要被人掘地三尺般追查旧部，这天下，终究是帝王的天下。
“陈武现在何处？”
“李敢说，陈武解甲后回了原籍，就在中山国的曲逆县，做了个铁匠。”赵信道，“属下这就派人去曲逆县，找到陈武，把花名册取来销毁。”
“晚了。”刘胜摇头，目光凝重，“绣衣直指既有北军旧档，没理由查不到陈武的下落。我们现在去，怕是只能遇上他们。”
赵信急道：“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陈武落入他们手里，那花名册……”
“花名册不能毁。”刘胜打断他，语气异常坚定，“那是周将军旧部的根，毁了花名册，就等于让那些人成了没名没姓的孤魂。你去告诉李敢，让他想办法联系上在常山郡的妻儿，若是可能，让他妻儿悄悄去曲逆县附近打探，看看陈武是否还安全，切记，不可露面。”
赵信虽不解，却还是领命：“属下这就去安排。”
赵信走后，刘忠端着一碗新熬的汤药进来，药香里混着些当归的味道，比往日的方子多了几分暖意。
“王爷，御史府那边又去涿郡了。”刘忠将药碗放在案上，声音压得低低的，“郑大人派人回报，说张御史亲自去了盐铁署，翻了一上午的账，还查了库房的盐引，没找到错处，脸色难看得很。”
“他自然找不到。”刘胜端起药碗，抿了一口，温热的药汁滑过喉咙，带着些微的甘，“郑盐官在盐铁署待了三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张御史想从明面上找出错，无异于缘木求鱼。”
“可属下听说，张御史让人去了涿郡的乡野，说是要查那些私盐贩子，还抓了几个熬私盐的农户，审了一天一夜。”刘忠的声音发颤，“那些农户哪见过这阵仗，怕是……怕是熬不住要攀咬。”
刘胜的手顿了顿，药碗在案上轻轻磕出一声响。私盐贩子是盐铁税里最大的漏洞，也是最容易被人利用的地方。那些熬私盐的农户，大多是为生计所迫，没什么见识，一旦被屈打成招，很容易就被引到郑盐官身上，甚至牵连更广。
“张汤的人，果然擅长罗织罪名。”刘胜冷笑一声，将药碗放下，“你去告诉郑盐官，让他沉住气，不管张御史怎么查，都按规矩来，莫要自乱阵脚。另外，让涿郡的都尉悄悄去狱中看看，别让那几个农户真出了什么事。”
刘忠应了声，刚要转身，又被刘胜叫住。
“还有，备些礼物，送到御史府去。”刘胜道，“就说是本王新得的几匹蜀锦，请张御史转赠给长安的同僚，略表心意。”
刘忠愣住了：“王爷，这时候送礼，岂不是显得我们心虚？”
“心虚？”刘胜笑了，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本王这是让他知道，中山国有的是‘心意’，就看他敢不敢收。他若收了，就得掂量掂量；他若不收，反倒显得他小题大做，是来中山国找茬的。”
刘忠这才明白过来，连连点头：“奴才这就去办。”
傍晚时分，刘忠回来复命，说张御史收了礼物，还回赠了一柄西域来的弯刀，说是圣上赏的，转赠给王爷把玩。
“倒是会做人。”刘胜摩挲着那柄弯刀，刀鞘上镶嵌着细碎的宝石，在烛火下闪着光，刀柄处还刻着个小小的“卫”字——是卫青的私印。刘彻赏给张汤的人，用的却是卫青的刀，这其中的意味，耐人寻味。
卫青是刘彻的小舅子，也是如今朝中炙手可热的将军，与张汤一武一文，都是刘彻的心腹。可这两人之间，真的能毫无嫌隙吗？刘胜将弯刀放在案上，指尖在“卫”字上轻轻划过。七国之乱时，宗室与外戚斗得你死我活，如今宗室衰微，外戚掌权，可这权柄之下，藏着的依旧是刀光剑影。
“赵信回来了吗？”
“还没。”刘忠道，“不过派去曲逆县的探子传回消息，说曲逆县近日来了几个陌生面孔，穿着便服，却骑马佩刀，四处打听一个叫陈武的铁匠。”
刘胜的心沉了下去。绣衣直指的人，果然已经到了曲逆县。
“让探子盯紧些，千万别打草惊蛇。”刘胜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天边的晚霞。晚霞红得像血，将半个天空都染透了，像极了七国之乱时，睢阳城外那片被战火烧红的土地。
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躲在长安的宫城里，听着战报一声声传来，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的鼓。他以为平定战乱后，天下就能安稳，却没想到，这安稳之下，藏着更密的网，更利的刀。
“告诉李敢，让他妻儿别靠近曲逆县。”刘胜的声音里带着疲惫，“陈武那边，我们暂时动不了，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夜色渐渐浓了，王府的灯一盏盏亮起，丝竹声又在前院响起，软绵的歌声混着酒气飘过来，像是一层厚厚的棉花，想捂住那些藏在暗处的刀光剑影。
刘胜站在窗前，手里捏着那柄卫青的弯刀，刀鞘冰凉，抵着掌心，像一块化不开的寒冰。他知道，陈武的花名册，就像一颗埋在土里的雷，迟早会被引爆，而他能做的，只是在爆炸前，尽可能地护住身边的人。
这长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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