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逆县的晨雾裹着铁腥气,在街巷里漫荡。陈武的铁匠铺开在城角,矮矮的土坯房,屋顶盖着茅草,风一吹就簌簌作响。铺子门前的空地上,竖着根锈迹斑斑的铁砧,砧上还留着昨夜打制农具的凹痕,沾着些冷却的铁屑。
陈武蹲在砧旁,用粗布擦拭着一把镰刀。刀刃磨得雪亮,映出他眼角的皱纹和额上的疤痕——那是七国之乱时,被叛军的箭矢划伤的,当时血流如注,他以为自己要死在睢阳城下,没想到能活着解甲归田,守着这小小的铁匠铺过活。
“爹,该烧火了。”屋里传来儿子陈小虎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清亮。
陈武应了一声,起身往铺子后间走。后间是个小院落,垒着个土灶,灶上的风箱被岁月磨得发亮。他抓起一把木炭塞进灶膛,拉动风箱,“呼嗒呼嗒”的声响里,火苗舔着铁炉,渐渐旺了起来,映红了他黝黑的脸。
他总在烧火时想起北军的营房。那时候的火炉比这土灶大得多,烧的是上好的焦炭,通红的火焰能把铁甲烤得发烫。司库营房里的那只樟木箱,就放在火炉旁,里面锁着周将军旧部的花名册。他当时是司库,周将军亲自把箱子交给他,说“这是弟兄们的根,得守好”。
解甲时,他没舍得交出去。那箱子太沉,他用牛车拉了三天才到家,藏在铁匠铺的地窖里,上面堆着些废弃的铁料。他总觉得,这花名册是念想,只要它还在,那些埋在战场上的弟兄就不算真的消失。
“爹,你看谁来了?”陈小虎跑进来,身后跟着个挑着货担的货郎,货担上插着些针头线脑、胭脂水粉,在晨雾里晃出细碎的光。
货郎脸上堆着笑,露出两颗黄牙:“陈师傅,今儿要不要换些针线?家里婆娘孩子用着方便。”
陈武打量着货郎。这人面生,不像常来曲逆县的。曲逆县小,往来的货郎他大多认得,而眼前这人,虽穿着粗布短打,脚下的鞋却沾着些不属于曲逆县的红泥——那是县城外河滩特有的泥土,寻常货郎不会往那边去。
“不用了。”陈武低下头,继续添炭,“家里还有存货。”
货郎的笑容僵了一下,又很快化开:“陈师傅这铁匠铺生意好,想必不缺这点东西。倒是听说陈师傅年轻时在军中待过?见过大世面?”
陈武的心猛地一沉,拉动风箱的手顿了顿。灶膛里的火焰“噼啪”响了两声,火星溅出来,落在他的布鞋上,烫出个小黑点。他没抬头:“早忘了。年纪大了,只记得打铁。”
“是吗?”货郎凑近两步,声音压低了些,“我前几日在邻县,听人说有群老兵,藏着当年打仗的旧甲,被官府拿了去,说是通敌的证物。陈师傅当年是司库,手里该有不少稀罕物吧?”
风箱的“呼嗒”声停了。陈武缓缓转过身,目光像淬了火的铁,落在货郎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藏着短刀。他见过这种眼神,在北军的刑讯房里,那些审犯人的绣衣直指,眼里就有这种贪婪又阴狠的光。
“客官说笑了。”陈武拿起火钳,夹起一块烧红的铁,往铺子前间走,“我这铺子只有农具,客官要买就看看,不买就请便。”
货郎盯着他的背影,眼神暗了暗,却没再追问,挑着货担走了。陈小虎看着货郎的背影,挠挠头:“爹,这人怪怪的。”
陈武没说话,将烧红的铁块放在铁砧上,抡起铁锤砸下去。“哐当”一声,火星四溅,震得他手臂发麻。他知道,这货郎不是来卖货的。花名册的事,怕是藏不住了。
傍晚时,赵信派来的探子蹲在铁匠铺对面的茶摊旁,假装喝茶。他看到那货郎又出现在街角,跟两个穿着短褐的汉子说了些什么,三人眼神都往铁匠铺瞟。茶摊老板说,这两人是昨日来的外乡人,住在城外的破庙里,看着不像好人。
探子悄悄起身,往县城外走。他得尽快把消息传回卢奴,陈武这里怕是要出事。
夜色像墨汁一样泼下来时,陈武锁了铁匠铺的门,借着月光往地窖走。地窖在铺子后间的柴房里,掀开几块松动的石板,就是陡峭的石阶。他提着盏油灯下去,昏黄的光线下,那只樟木箱静静地躺在角落里,积着薄薄的灰。
他打开箱子,花名册的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他手指划过那些名字,有的被圈了红圈——那是战死的弟兄;有的写着“归乡”——像他一样活着回来的。周将军的名字写在最前面,笔力遒劲,仿佛能透过纸页看到将军蹙眉沉思的模样。
“周将军,对不住了。”陈武喃喃自语,声音发颤。他从灶膛里掏出些烧透的灰烬,混着水调成糊状,小心翼翼地涂在花名册上。墨迹遇水晕开,渐渐变得模糊,那些名字像被浓雾笼罩,再也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