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奴城的秋意愈发浓重,清晨的露水凝结在王府的琉璃瓦上,映出冷冽的光。刘胜坐在书房里,看着案上那卷从曲逆县带回的花名册残页。纸页被水浸过,字迹模糊难辨,只隐约能看出几个歪斜的名字,像濒死之人最后的喘息。
“陈武怎么样了?”他指尖拂过残页的褶皱,那里还沾着些暗红的痕迹,是血。
赵信站在案前,甲胄上的霜气还未散尽:“大夫说,刀伤虽深,幸未伤及要害,只是流血过多,需得好生将养。属下已将他父子转移到南郡的一处废弃驿站,派了专人看守,绣衣直指的人查不到那里。”
刘胜点点头,将残页卷起来,塞进案头的青瓷瓶里。瓶里插着几支干枯的艾草,是去年端午时采的,如今散发着淡淡的药香,混着纸页的霉味,倒像是时光沉淀的味道。
“那三个被擒的绣衣直指,审出什么了?”
“嘴硬得很。”赵信的声音沉了些,“打了几顿,只说奉了长安的命令,查周亚夫余党,其他的一概不说。属下让人去查他们的底细,发现他们的户籍都是伪造的,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人。”
“绣衣直指的人,哪有什么真底细。”刘胜冷笑一声,“他们是陛下的刀,刀是不需要名字的。”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棵老槐树,“把他们关起来,别让他们死了,也别让他们跑了。留着,或许有用。”
赵信刚要领命,刘忠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袍角都被露水打湿了:“王爷,长安……长安来人了!是宫里的中常侍,带着一队羽林军,已经到府门外了!”
刘胜心头一震。中常侍是皇帝身边的近臣,带着羽林军前来,绝非凡事。是南郡的事露了馅?还是绣衣直指的人在长安告了状?亦或是……御史张大人的奏疏起了作用?
“慌什么。”刘胜整了整衣袍,语气平静,“该来的,总会来。赵信,你去安排羽林军在府外歇息,好生款待。刘忠,随我去迎中常侍。”
府门外,一队羽林军甲胄鲜明,手持长戟,肃立在两侧,脸色冷峻如霜。为首的是个穿着紫色宫袍的宦官,面容白皙,颔下无须,正是中常侍苏文。他见刘胜出来,脸上堆起假笑,却没弯腰行礼,只微微颔首:“中山王,别来无恙?”
刘胜心中冷笑。这苏文是刘彻身边的红人,素来跋扈,对藩王从不放在眼里。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苏常侍远道而来,辛苦了。快请进。”
进了正厅,分宾主坐下,苏文呷了口茶,目光扫过厅内的摆设,带着几分挑剔:“中山王府倒是简朴,比不得胶东王、江都王他们,府里的奇珍异宝能堆成山。”
刘胜笑了笑:“中山国地薄,比不得胶东、江都富庶,本王不敢铺张。”
苏文放下茶盏,从袖中摸出一卷明黄的绸缎,那是圣旨。厅内众人连忙跪下,刘胜也躬身行礼,听苏文尖细的嗓音宣读。
圣旨的内容却出乎意料。既不是问责,也不是斥责,而是说秋收已毕,感念宗室辛劳,特赐中山国粮食千石、锦缎百匹,还赏了些宫廷的乐师和舞姬,让刘胜“善抚百姓,以固宗藩”。
宣读完毕,刘胜接过圣旨,心中疑窦丛生。刘彻向来对藩王猜忌,怎会突然赏赐?这赏赐来得蹊跷,倒像是……安抚?
“陛下念及王爷是宗亲,素来体恤百姓,特意让老奴给您带句话。”苏文皮笑肉不笑地说,“七国之乱虽过,宗室仍需谨守本分,莫要让陛下烦心。那些不该管的事,就别伸手去管。”
刘胜心中一凛。果然是为了周亚夫旧部的事。刘彻知道他在暗中保护那些人,却没有直接问责,反而用赏赐来敲打,这是在警告他适可而止。
“多谢陛下体恤,臣弟谨记陛下教诲。”刘胜躬身道,语气恭敬。
苏文满意地点点头,又闲聊了几句,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藩王应“声色自娱,勿扰政事”。刘胜一一应下,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仿佛真的是个沉溺享乐的藩王。
送走苏文,刘胜回到书房,将圣旨扔在案上。那明黄的绸缎在灰暗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眼。
“王爷,这赏赐……”赵信欲言又止。
“是警告。”刘胜语气冰冷,“陛下知道我们动了绣衣直指的人,却不想把事情闹大,怕牵动更多周亚夫旧部,引发动荡。这赏赐是糖衣,里面裹着的是刀。”
“那……我们还护着那些旧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