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断崖的哨点,风很大,有股铁锈的味道。
叶寒贴着那个很嶙峋的山壁滑了下来,他的靴子是银灰色的,在天黑的时候看着有点冷。他走路很轻,不过也很稳当。
他没有喘气,但是感觉身体里有一团火在烧,很难受啦,好像有金子做的灰尘在他的血管里跑来跑去,把他的内脏都撞得有点震动。
他听到了。
他的听力很好,他听到了很远的地方有声音,比如松林里有刀鞘刮到树的声音,还有乱坟岗那边有骑兵在走路的声音,更近的地方,哨棚上面挂的风铃动了一下,但是又没响,说明有人在守着,而且不止一个人在守着。
他停在了一块大青石的后面,眼睛看着下面的小路:有三辆骡车,车上拉着盖了灰的布包,车辕也是歪的,铁链在地上拖着,发出“哗啦”的声音,很沉闷。
一个赶车的老头蹲在车旁边,他正在用一块破布擦一个生了锈的铁链,他的手看起来很粗糙,袖子也磨白了,胳膊上都是青筋。
叶寒认识这个人。
他叫陆远。
然而,叶寒想起了自己的过去,三年前他帮过一个杂役弟子,去年冬天自己生病咳血的时候,也是陆远悄悄给了他半块饼,他没说话,就把饼放在炉灰下面,把叶寒的手指都烫了一下。
叶寒没动。
他就是抬起手,把那把生锈的剑的剑尖,慢慢点向自己左手手腕的内侧,那里有一道疤,是以前留下的。
他的脑子里出现一行字,说隐息技能被激活了,可以模拟快死的状态。
一下子,他身上的气息就好像潮水一样退下去了。
他让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都变慢了,进入了濒死的状态,连睫毛动的频率都慢了。
要不是亲眼看见,谁都不会信这个人,刚才还杀了宗师,从女帝那里跑了出来。
那个老头擦链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但是把手里的破布又抓紧了一点,手指都白了。
过了一会,老头突然开口了,声音很哑,像砂纸在磨铁皮一样:“喂,那个第三辆骡车,底下的板子是松的,你可以躲在下面,运气好的话就能下山了。”
他说完话,就拿起铁链,“哐当”一声甩到车上,震下来好多灰,这个声音呢,正好盖住了叶寒落地的那一点声音。
叶寒没有说谢谢。
他就是看着自己的左脚慢慢落下来,在离地三寸的地方停住了,然后,他又想起了别的事情,觉得这个世界真是无奈。
陆远的眼角余光看到了那个银灰色的光,喉结动了动,终于抬起了头。
他们对视了一眼。
没有试探,也没有犹豫,就是确认了一下,好像两把刀在刀鞘里碰了一下,都知道对方很厉害。
叶寒就钻到了第三辆骡车下面去。
车底下有一股发霉的味道,还有铁锈的味道,很难闻。他躲在车底下,后背被铁架子硌得很难受,但他没有皱眉头。
车轮压过石头,吱呀吱呀地响。
骡子叫了一声,风把破布吹开了一点,露出了下面的麻袋,里面装的不是别的东西,都是一些没用的废铁,都是一些断了的刀和剑,一点用都没有了,杂役房都不要的。
叶寒闭上了眼睛。
他耳朵里听着车轮滚动的声音,鼻子闻着铁锈和油的味道,手里还感觉有点冷。
车会开到后山一个很偏僻的杂役区,停在一个破库房前面。
在那里,有赵大海在打他的算盘,还有打铁的声音,还有……好多好多等着被扔掉的废铁。
他睁开眼,看到了车底横梁上一个断了的钉子,锈得很厚,但是里面好像有一点青色的痕迹,是二十年前留下的最后一点灵性。
很弱。
弱得快没了。
但是够了。
叶寒慢慢抬起右手,用食指在钉子生锈最厉害的地方,轻轻划了一下。
他的手指没破。
但是那个青色的痕迹,好像被什么东西拉了一下,动了动。
远处,青云峰顶,钟响了三声。
莫凌天的执法令,正挂在宗门的上空。
而这个时候,骡车正开向那个堆满废铁的库房。
在车底的影子里,叶寒的手指,还停在那个生锈的钉子上。
他眼睛里,有一丝很淡的暗红色光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