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掌柜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眼见这双方似乎并非要来寻仇火并，心下先是暗暗松了口气。再一看门口那三十六条如同金刚罗汉般肃立的红衣刀客，这要是伺候好了，光是招牌的羊肉泡馍就得卖出几十海碗！更别提酒水菜肴了。他赶忙挤出最热情的笑容，几乎是小跑着抢步出柜，打躬作揖：
“各位大爷，快刀门的英雄好汉们！快里边请！里边雅座宽敞！小店拿手的好菜有秘制酱牛肉、五香鸡、松针鱼、牛羊肉泡馍、油泼面、三鲜汤，各位英雄想用点什么？尽管吩咐，包管立刻就得！”
肖十三郎却仿佛根本没听见他的话，目光始终锁定在二楼那醉汉身上，大步流星踏上楼梯，走到“欧阳子”面前，目光灼灼，再次沉声问道，这次语气加重了几分：“阁下可是昨夜留书之人？”
“欧阳子”伏在油腻的桌面上，似乎已沉醉不醒，一只手却无意识地沾了泼洒的酒水，在桌面上飞快地划了几个字，随即手掌一抹，痕迹尽消。
肖十三郎看得分明，那分明是“需防隔墙有耳”六个字！他顿时心中了然，眼中疑虑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决断。不再有丝毫犹豫，他双手抬起，在空中“啪啪啪”连击三掌，清脆响亮。
掌声刚落，门口那三十五名如同泥塑木雕般的红衣刀客瞬间动了！身形闪动，快如鬼魅，步伐整齐划一，刹那间已如铜墙铁壁般将酒楼上下所有出入口尽数封锁，刀虽未完全出鞘，但手已紧握刀柄，目光如冷电般扫视全场，凛冽的杀气再次弥漫开来。另有五人迅疾无声地踏上楼梯，护在肖十三郎身侧，成品字形站立，将他与那醉汉护在中间。
肖十三郎这才环抱双拳，对满堂惊得目瞪口呆的酒客朗声道，声音中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各位朋友请了！在下与这位欧阳先生有要事相商，欧阳先生喜静，恕肖某不便留客，惊扰各位雅兴，肖某在此赔罪。各位今日的酒菜钱，无论多少，都算在肖某账上！弟兄们——”
他声调一扬：“送客！”
三十五名刀客齐声暴喝：“送客——！”声如平地惊雷，震得楼板簌簌作响！“仓啷啷”一片清脆震耳的刀鸣，三十五口雪亮森寒的快刀同时半出鞘，虚劈一刀！凛冽的刀风骤然卷起，刮得近处桌案上的杯盘叮当乱响，森森刀光交织成一片寒网，耀得人睁不开眼，心胆俱寒！
满堂江湖客虽也非庸手，其中不乏自恃武功者，但见对方人多势众，阵容严整肃杀，动作如臂使指，分明是训练有素、久经战阵的劲旅，绝非寻常江湖帮派可比。更何况“快刀”肖十三郎的威名绝非虚传。江湖规矩，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对方明显有隐秘要事，态度也算先礼后兵。众人虽心中好奇、不忿或暗自嘀咕，却也无一人敢出头质疑，只得纷纷起身，默不作声地鱼贯而出，片刻之间，刚才还摩肩接踵的大堂，便走得空空荡荡，只剩下肖十三郎一众和那依旧伏案似乎烂醉如泥的“欧阳子”，以及几个面如土色、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伙计和杨掌柜。
杨掌柜看得目瞪口呆，心下又是害怕那明晃晃的刀剑，又是窃喜那许多未付的酒菜钱有人兜底，腿肚子却依旧转筋，勉强扶着柜台才没软下去。
肖十三郎挥了挥手，几名刀客立刻上前，将吓得几乎瘫软的杨掌柜和伙计们“请”到了后院，并把守住通往前堂的门口。整个酒楼一层，顿时只剩下肃立的刀客。
肖十三郎这才对“欧阳子”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人一前一后上了三楼最僻静的一间临窗雅座。房门关上，隔绝了内外。
雅座内，酒菜早已备好，皆是酒楼最精致的菜色。“欧阳子”那副烂醉如泥的姿态瞬间一扫而空，细小的眼睛里精光闪烁，灵动异常，哪里还有半分醉意？他毫不客气地抓起一只肥鸡腿大嚼起来，同时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向肖十三郎耳语。
只见肖十三郎听着听着，身体渐渐绷紧，虎目之中精光暴涨，脸上肌肉微微抽搐，握着酒杯的手背上青筋隐现，显是内心激动震撼无比。他猛地从贴身衣襟内掏出一枚晶莹剔透、刻有云纹的羊脂白玉佩，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要将其嵌入骨肉之中。
忽然，他提起桌上一坛未开封的烈酒，拍碎泥封，仰头“咕咚咕咚”如同长鲸吸水般猛灌起来，辛辣的酒液顺着虬髯流淌，虎目之中竟隐隐泛起一层水光，混合着无边的愤恨与骤然升起的希望，喃喃低语，声音沙哑：“苍天有眼！苍天有眼！终叫我…终叫我寻到龙儿的下落了……”
良久，他“砰”地一声将空酒坛顿在桌上，震得碗碟乱跳，胸中郁结多年的块垒似乎随着这口烈酒稍稍宣泄。他不再多言，从怀中掏出一锭足有二十两的雪花官银，“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桌上，对门外喝道：“掌柜的，结账！多余的，赏你了！”
声音依旧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说罢，不再多看那仍在埋头大吃的“欧阳子”一眼，血红披风一抖，大步流星下楼。三十五名刀客如同得到无声指令，瞬间收刀入鞘，动作整齐划一，紧随其后，如同一股红色的铁流，汹涌而出，顷刻间便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桌案上兀自晃动的碗碟、那锭刺眼的大银，以及从后院探头探脑、惊魂未定的杨掌柜和伙计们。
那“欧阳子”又自斟自饮了几杯，将桌上好菜风卷残云般扫荡一空，这才惬意地打了个饱嗝，掂了掂手中肖十三郎答谢的那包沉甸甸的银子，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得意之色，嘿嘿低笑两声。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脚步看似踉跄，实则稳健地下了楼，对点头哈腰的杨掌柜视若无睹，径直出了酒楼。
秋日阳光正好，街上熙熙攘攘。“欧阳子”在街上闲逛片刻，拐进一条小巷，找了家不起眼的小茶馆，又要了一壶浓茶，慢慢呷着，目光却不时瞟向窗外。直到日头开始西斜，街面行人渐稀，他才放下茶钱，信步出了河阳城东门，径直朝着东边那片连绵起伏、暮色渐起的石牛岗荒山行去。
他却不知，从他在东阳酒楼现身开始，对面茶馆二楼临窗的位置，一个身着白衣、身背长形布囊的少年，便始终冷冷地注视着酒楼发生的一切。见“欧阳子”独自出城上山，少年清秀的脸上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身形一闪，如一片轻飘飘的落叶，悄无声息地滑下茶馆楼梯，远远尾随而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寂寥的官道上，仿佛一道追魂的符印。
欧阳子透露的到底是什么秘密？肖十三郎心中又有什么江湖恩怨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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