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母亲的目光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黄强已经习惯了。
他提着果篮和营养品，在母亲病房门口站了很久。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母亲半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发呆。她的头发更白了，侧脸的轮廓消瘦得让人心疼。
黄强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妈。”
黄母转过头，看到是他，眼神里闪过复杂的光——有欣喜，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来了。”她的声音很轻。
“嗯。”黄强把东西放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感觉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老样子。”黄母看着儿子，“你脸色不好，又熬夜了？”
“没，就是昨晚跑了一趟长途。”黄强撒了谎，低头削苹果。水果刀在手里有些抖，他努力控制着。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削苹果的沙沙声。窗外的梧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在风里挣扎。
“医药费，是你交的？”黄母突然问。
黄强手一顿，苹果皮断了。“嗯。”
“哪来的钱？”
“最近活多，攒的。”
“攒的？”黄母的声音提高了些，“五万块，你跑车要跑多久才能攒下？”
黄强不敢抬头。母亲的目光像针，扎得他无处遁形。
“强子，你看着妈的眼睛。”黄母的声音在颤抖，“你爸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让我看着你，别让你走歪路。我答应了。可现在你告诉我，你哪来的五万块？”
黄强手里的苹果掉在地上，滚到墙角。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昨天下午，老李来过了。”黄母的话像一把锤子，砸在黄强心上，“他说你想卖房子，急卖，价格可以商量。强子，那是你爸和我一辈子的心血，是我们留给你的唯一东西。你为什么要卖？”
泪水涌上黄强的眼眶。他跪在床前，抓住母亲的手：“妈，我错了……我那时候走投无路了，我真的……”
“走投无路？”黄母的眼泪也掉下来，“所以你就去赌？所以你就要把家败光？你爸被你气死了，你是不是也要把我气死才甘心？”
“不是的，妈，不是的……”黄强语无伦次，“我已经还清债了，我把钱都还了。我以后再也不赌了，我发誓……”
“发誓？你发的誓还少吗？”黄母抽回手，指着门口，“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妈……”
“出去！”
黄强跪着不动。他不能走，如果连母亲都不要他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病房里的光线变得昏黄。黄母终于不再赶他，只是默默地流泪，泪水浸湿了枕头。
“妈，”黄强哑着嗓子开口，“房子我没卖，我后悔了。老房子还在，您出院后还能回去住。我以后每个月给您生活费，我好好干活，我……”
“小霞呢？”黄母突然打断他。
黄强愣住了。
“小磊呢？”黄母转过头，盯着儿子，“他们怎么没来？”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黄强感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呼吸困难。
“他们……他们有点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有事？”黄母坐直身体，目光锐利，“强子，你跟我说实话。小霞是不是带着孩子走了？”
黄强低下头，盯着地板上的瓷砖缝隙。那里有一块污渍，怎么擦都擦不掉，就像他的人生。
“说话！”黄母的声音带着哭腔。
“……是。”黄强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晚上。”
“为什么？”
黄强不说话。
“是不是因为你赌博？”黄母的声音抖得厉害，“是不是？”
沉默就是答案。
黄母闭上眼，许久，才缓缓睁开。她的眼神变了，从愤怒变成了深深的悲伤，那悲伤如此沉重，让整个病房都压抑起来。
“你爸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小磊。”她喃喃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咱们家三代单传，小磊是独苗，一定要好好培养。小霞是个好媳妇，虽然你岳父看不上咱们家，但她从来没嫌弃过。你记得吗？你第一次带她回家，咱们家连个像样的沙发都没有，她就坐在小板凳上，笑着说‘叔叔阿姨别忙了’。”
黄强记得。那是十七年前，陆军霞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衬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结婚那天，她爸都没来，是她妈偷偷塞给她两万块钱。她全拿来给你买车了，说‘强子有个车，干活方便’。那时候你开的是二手小货车，冬天漏风，夏天闷热，她就坐在副驾驶上陪你，一陪就是十几年。”
黄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地上。
“小磊出生那天，你在外地跑车，是我陪小霞去的医院。难产，医生说可能要剖腹产，她疼得嘴唇都咬破了，却跟我说‘妈，别告诉强子，他开车分心危险’。后来你赶回来，抱着儿子哭，她在病床上还笑着安慰你。”
“别说了妈……”黄强捂住脸。
“我要说！”黄母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我要让你记住，你失去了什么！黄强，你失去的不是一个老婆一个孩子，你失去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是小霞在你穷的时候嫁给你，是小磊把你当英雄崇拜！可你呢？你做了什么？”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黄强慌忙站起来给她拍背，却被她推开。
“你出去……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有什么用？你爸能活过来吗？小霞能回来吗？小磊还能像以前那样叫你爸爸吗？”黄母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扎在黄强心上，“黄强，你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就不明白？有些错，犯了就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