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着门口,手指颤抖:“你走,让我安静一会儿。”
黄强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母亲苍白的脸,最终什么都没说。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侧躺着,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抖动。
他轻轻带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医院的长廊没有尽头,白炽灯发出惨白的光。护士推着车从他身边经过,车轮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黄强掏出来,是陆军霞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离婚。”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发疼。他想回复,想说对不起,想求她再给一次机会,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什么都没有打。
说什么都是苍白的。做什么都是徒劳的。
他想起林薇的话:“马老板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赢的钱,他迟早会让你吐出来。”
是的,他赢了一次,但输了整个人生。这场赌局,从一开始就没有赢家。
走廊尽头传来孩子的哭声,年轻的母亲抱着婴儿轻声哄着。黄强想起小磊小时候,生病发烧,他和陆军霞整夜轮流抱着,第二天两人都顶着黑眼圈去上班。
那时候多穷啊,但多幸福啊。
为什么人总要等到失去,才知道珍惜?
为什么明明拥有全世界,却偏要去追逐镜花水月?
黄强慢慢滑坐到地上,头埋进膝盖。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看他一眼,匆匆走过。没人知道这个蹲在墙角的男人,刚刚失去了什么。
也没人知道,他曾经拥有过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马老板。
“黄师傅,休息得怎么样?晚上有个局,来不来?还是那几个老板,不服气,想翻本。”
黄强盯着手机屏幕,那个号码像魔鬼的眼睛。
“我戒了。”他说。
“戒了?”马老板笑了,“黄师傅,这话你自己信吗?你昨晚赢了十二万,现在正是手气好的时候。趁着这股劲,再赢他几十万,什么问题都解决了。老婆孩子不就能回来了?”
黄强的心跳加快了。
“想想你妈,住院要钱吧?想想你老婆,女人嘛,看到钱就心软了。你要是开着奔驰去接她,她能不跟你回来?”
诱惑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是啊,如果他再赢一些,如果他真的有钱了……
“怎么样?晚上八点,老地方。”马老板说,“这次不用你带本金,我借你。赢了咱们分,输了慢慢还。”
慢慢还。这三个字像魔咒。
黄强想起母亲的眼神,想起陆军霞的背影,想起小磊的眼泪。
“我不去。”他说,声音坚定。
“你可想好了,这种机会不多。”
“我想好了。”
马老板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行,黄师傅有骨气。不过你要是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找我。门,永远为你开着。”
电话挂了。
黄强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他拒绝了,他真的拒绝了。这是第一次,他在诱惑面前说了“不”。
走廊的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都有故事在上演。
黄强站起来,腿有些麻。他走到母亲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看到母亲已经睡了,呼吸平稳。
他没有进去,而是转身离开了医院。
走在街上,寒风凛冽。黄强把外套拉紧,漫无目的地走着。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家已经空了,朋友早已疏远,世界之大,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路过一家玩具店,橱窗里摆着遥控汽车。小磊一直想要一个,但他总说“等爸爸有钱了给你买”。
现在他有钱了,十二万,能买一屋子的遥控汽车。
但小磊不会要了。
黄强站在橱窗前,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那个男人眼神空洞,胡子拉碴,像一具行尸走肉。
他转身离开,继续往前走。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他知道,戒赌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是如何在废墟上重建生活,如何面对母亲失望的眼神,如何在没有陆军霞和小磊的世界里活下去。
这条路很难,也许根本走不通。
但他必须走。
因为除了向前,他已经无路可退。
而前方等待他的,是更漫长的黑夜,还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晚他拒绝了马老板。这微小的一步,是他坠入深渊后,第一次尝试往上爬。
虽然只是尝试,虽然可能失败。
但至少,他尝试了。
夜色中,黄强的背影孤独而倔强。他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不能再输了。
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输的了。
除了这条命。
而这条命,他现在还不想交给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