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二楼靠窗的位置,夜宸指尖捏着一只白瓷茶杯,温热的茶水氤氲出淡淡的白雾,模糊了他眼底的嘲讽。
窗外的高台上,那名身着素色长袍、头戴四方儒巾的老者,依旧站在风口处唾沫横飞地讲学。老者面容清癯,颔下留着三缕长须,乍一看去,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正气凛然的模样。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高高扬起,指尖几乎要戳到天际,声音洪亮如钟,裹挟着一丝灵力,穿透酒楼的雕花木窗,直直往人耳朵里钻:“吾等正道之人,当以仁义为怀,以苍生为念,除魔卫道,守护世间安宁!魔道者,皆为奸邪之徒,嗜血成性,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此等邪魔歪道,必遭天谴,人人得而诛之!”
此时高台之下的数百名百姓纷纷点头称是,脸上满是敬畏与赞同。有人攥紧了拳头,跟着振臂高呼:“诛灭魔道!还我太平!”还有些人看向酒楼的方向,眼神里带着几分怯意,又夹杂着几分被煽动起来的狂热。
然而,这些沸反盈天的呼喊,落在夜宸耳中,却只像是一场跳梁小丑的闹剧。
他斜倚在窗边的雕花栏杆上,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被蛊惑的百姓,又落回高台上那道义正辞严的身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没浇灭他心底的那点嘲讽。
“哼,假仁假义,道貌岸然之徒。”
夜宸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像是一道惊雷,裹挟着凛冽的寒意,穿透了台下的喧嚣,清清楚楚地落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醉仙楼二楼的那扇窗户,投向了那个斜倚栏杆、姿态散漫的年轻男子。
高台上的大儒也猛地停下了讲学,他脸上的肃穆与激昂僵住,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一眼便看到了夜宸。看清夜宸的面容时,他瞳孔骤然收缩,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滔天的怒火所取代。他指着夜宸,怒声喝道:“你这魔头!竟敢在此大放厥词,蛊惑人心!”
这声怒喝,像是打破了某种无形的桎梏。台下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有人面露惊惧,有人破口大骂,还有人缩着脖子往后退,生怕被这“魔头”的煞气波及。
夜宸却像是没听见这些污言秽语一般,他慢悠悠地直起身,双手抱在胸前,背脊挺得笔直,一身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高台上气得脸色铁青的大儒,眼神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我大放厥词?”
他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力,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你这老家伙,满口仁义道德,张口苍生闭口安宁,背地里却不知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你说魔道无恶不作,那你们正道呢?”
他往前一步,手肘撑在栏杆上,微微俯身,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那大儒:“百年前,太清观为了争夺一处灵脉,屠尽了山下的整个村庄,老弱妇孺一个不留,那笔血债,你们算在谁的头上?三年前,苍云宗联合其他宗门,围剿一个所谓的‘魔道据点’,结果发现那不过是一群躲避战乱的流民,你们为了掩盖真相,一把火烧了整个据点,那些亡魂,又该向谁喊冤?”
他的话语字字诛心,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匕首,狠狠撕开了正道人士伪装的面具。台下的百姓听得目瞪口呆,脸上的狂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与茫然。他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看向高台上大儒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审视与怀疑。
“你……你血口喷人!”正道大儒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夜宸,嘴唇哆嗦着,却一时语塞,竟想不出一句反驳的话。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是调色盘一般,难看至极。
“血口喷人?”夜宸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朗朗,带着几分狂傲,几分讥诮,“你们正道之人,表面上道貌岸然,实则内心贪婪、虚伪、自私自利!你们打着除魔卫道的旗号,却干着比魔道还要残忍、还要龌龊的事情!”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凛然的气势,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你们为了争夺修炼资源,不惜同门相残;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不惜牺牲无辜百姓的性命;为了铲除异己,不惜颠倒黑白,栽赃陷害!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正道?这就是你们口中的仁义道德?”
他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那大儒的鼻子,语气冰冷刺骨:“你们的仁义,不过是用来掩盖丑恶嘴脸的遮羞布!你们的道德,不过是用来束缚他人、满足自己私欲的工具!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也好意思站在这里,大言不惭地谈什么除魔卫道?”
这番话,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心头。
台下的百姓彻底沸腾了,窃窃私语变成了哗然的议论。有些人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有些人则攥紧了拳头,看向大儒的目光里充满了愤怒。甚至有几个年轻的后生,忍不住大声喊道:“他说的是真的吗?我们是不是被骗了?”
正道大儒看着台下动摇的人心,听着那些质疑的声音,只觉得气血翻涌,心口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又闷又痛。他知道,若是再让夜宸说下去,他苦心经营的声誉,乃至整个正道的颜面,都要被彻底踩在脚下。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怒吼道:“魔头!休要在这里妖言惑众!今日我定要将你拿下,以正视听!”
说罢,他不再犹豫,双手飞快地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刹那间,一股雄浑的灵力从他体内爆发出来,一道金色的符箓在他掌心浮现,符箓上闪烁着玄奥的符文,散发出凛冽的威压。
“去!”
大儒低喝一声,猛地将手中的符箓掷出。金色符箓化作一道流光,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夜宸狠狠射去,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
台下的百姓发出一阵惊呼,纷纷捂住了眼睛,不敢看接下来的场面。有胆小的孩童已经吓得哭出声来,被父母慌忙捂住嘴巴,拽着往人群外退去。几个原本叫嚣着要诛灭魔道的壮汉,此刻也缩着脖子往后躲,眼神里满是惧意,生怕那符箓的余波会殃及自己。
然而,夜宸却丝毫不惧。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黑气翻涌,一团浓郁的魔焰瞬间升腾而起,化作一面漆黑如墨的护盾,稳稳挡在身前。
那道金色符箓撞在魔焰护盾上,发出“滋啦”一声刺耳的声响,金光与黑气剧烈碰撞,迸发出漫天细碎的光点。不过片刻功夫,那符箓便像是冰雪遇上了烈火,寸寸消融,连一丝灵力都没能穿透护盾,便被彻底吞噬得无影无踪。
夜宸抖了抖手腕,散去掌心的魔焰,挑眉看向高台上目瞪口呆的大儒,语气里的嘲讽更甚:“就这点微末道行,也想拿下我?老家伙,你怕是活了这么大年纪,连真正的修行都没摸到门路吧?”
这话一出,台下又是一阵哄然大笑。方才那些质疑的百姓,此刻看向大儒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敬畏变成了鄙夷。有人毫不客气地喊道:“什么大儒啊,连人家一招都接不住,还好意思说除魔卫道!”
“就是就是!我看他就是个骗子,骗我们这些老百姓的!”
“说不定他和那些宗门勾结在一起,干了多少坏事呢!”
议论声、嘲笑声、怒骂声交织在一起,像是无数根针,狠狠扎在大儒的心上。他浑身颤抖得更厉害,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引以为傲的修为,在夜宸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他苦心经营的正道声望,也在这短短数息之间,被夜宸的三言两语彻底击碎。
夜宸看着他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心底的快意更浓。他正欲抬手,给这老家伙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脑海中却陡然掠过一丝明悟——方才一番唇枪舌剑,戳破正道虚伪的面具,竟让他心境通透,隐隐有了破境的征兆。
这意外的收获,倒是比教训这老家伙更有意思。
夜宸嘴角的笑意更深,他冲着高台上的大儒扬了扬下巴,声音朗然,传遍整个广场:“今日暂且饶你一命,回去好好想想我说的话。若再敢打着正道的幌子,行那些龌龊勾当,或是再来招惹我,下次,定让你们这些所谓的正道人士,有来无回!”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晃,周身黑气缭绕,化作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闪过窗户。不过眨眼之间,便消失在了醉仙楼的二楼,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
高台上的大儒僵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窗口,脸上血色尽失。台下的百姓还在喧闹,那些嘲讽的话语一声声钻进他的耳朵里,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引以为傲的正道颜面,在这一刻,被夜宸踩得粉碎,荡然无存。
夕阳彻底沉下西山,暮色笼罩了整座落霞城。醉仙楼外的广场上,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那道孤零零的身影,站在高台上,在晚风里,显得无比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