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味。
药味、烟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颓废气息。
沈铸的眉头皱了起来。
窗帘紧闭,光线昏暗。房间里乱糟糟的,桌上堆满了药瓶和烟具,地上散落着几件衣服。
一个年轻人半躺在榻上,面色蜡黄,眼神涣散,双手微微颤抖。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长衫,头发凌乱,胡子拉碴,看起来已经好几天没有打理过了。
这就是——张学良?
那个历史上的风流少帅?
东北三千万人的主心骨?
不,眼前这个人,分明是一个被鸦片和绝望折磨得形销骨立的颓废青年。
沈铸的心沉了下去。
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你……就是汉阳来的沈铸?张学良的声音沙哑,有气无力,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是。沈铸没有客套,开门见山,少帅,恕我直言——您这样下去,东北三年之内必亡。
张学良的身体猛然一震。
他缓缓坐起,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你说什么?
日本人已经在磨刀了。沈铸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关东军随时可能动手。而您,东北三千万人的主心骨,却在用鸦片麻痹自己。
您对得起死在皇姑屯的大帅吗?
全场死寂。
张学良的脸色变了又变。
愤怒、羞耻、痛苦……各种情绪在他脸上交替闪过。
门外,张小凤紧紧攥住衣角,心跳如雷。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大哥说话。
这个沈铸,是疯了吗?
你……张学良咬着牙,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吗?
我知道。沈铸的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张学良心上,皇姑屯,您的父亲被日本人炸死。您连亲眼送他最后一程的机会都没有。
您一夜之间从少帅变成东北之主,所有的重担一下子压在您肩上。
杨宇霆、常荫槐这些老臣不服您,日本人虎视眈眈,国内局势风云变幻……
您害怕,您迷茫,您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您选择了逃避。
用鸦片麻痹自己,假装一切都不存在。
张学良的身体在发抖。
沈铸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进他心里。
疼。
但也清醒。
你……张学良的声音沙哑,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沈铸向前一步,您不是懦夫。
张学良愣住了。
什么?
您不是懦夫。沈铸重复道,如果您是懦夫,皇姑屯的消息传来时,您早就跑了。但您没有。您连夜赶回奉天,稳住局势,接过了您父亲的担子。
这不是懦夫能做到的事。
张学良的眼眶突然红了。
您只是……迷失了方向。沈铸的语气放缓,但依然坚定,您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郭松龄。
这三个字一出口,张学良的身体猛然一颤!
你……你怎么知道……
郭松龄将军,您在东北讲武堂的教官,也是您一生的恩师。沈铸直视着他的眼睛,1925年,他起兵反奉,兵败后被处决。
而建议处决他的人——是杨宇霆。
张学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要说了!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不要再说了!
但沈铸没有停。
您请求大帅放过他,但大帅没有答应。您眼睁睁地看着您最敬重的老师被杀死。
从那以后,这件事就成了您心里最深的伤。
您恨杨宇霆。您恨他的进言导致了郭将军的死。但您又不得不依赖他,因为您需要他来稳定东北。
这种矛盾和愧疚,一直折磨着您。
皇姑屯之后,您父亲也死了。您觉得自己什么都保护不了——保护不了老师,保护不了父亲。
所以您开始自暴自弃。
张学良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茂宸……茂宸……他喃喃着郭松龄的字,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啊……
他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这是张学良在皇姑屯之后,第一次流泪。
沈铸没有说话,静静地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