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的秋风里,夹杂着一股刺鼻却令人亢奋的味道。
那是硫磺、煤灰和钢铁在两千度高温下交融的气息。
太原兵工厂,一号特种钢车间。
巨大的平炉像是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赤红色的钢水如同岩浆般在槽沟中奔涌,热浪翻滚,将周围的空气扭曲得不成样子。
几个不速之客,就站在离这头巨兽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张自忠。宋哲元。
两个西北军的将领——冯玉祥麾下的“十三太保”之二。
他们名义上是“拜访冯长官”,顺道“参观太原建设”。但沈铸站在高高的铁架平台上,透过护目镜的边缘,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眼底的震撼——以及那掩饰不住的、如同饿狼看到鲜肉般的贪婪。
“这就是那个……能造坦克炮管的钢?”
张自忠的声音很大,但在轰鸣的机械声中,听起来像是某种沉闷的低吼。
他身上的军装洗得发白,领口处甚至有些磨损的毛边。西北的风沙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四十岁的人,看着像五十岁。但他站得笔直,像是一杆插在荒原上的红缨枪。
“正是。”沈铸摘下厚重的手套,指了指下方刚刚冷却的一批钢锭,“这是镍铬钼合金钢。屈服强度是普通碳钢的三倍。张将军,恕我直言——用它造出来的炮管,打五千发不用换。”
张自忠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五千发。
在西北军穷得掉渣的部队里,一门炮如果能打响五百发还不炸膛,那就得烧高香供着。
旁边的宋哲元虽然没说话,但沈铸注意到,这位比张自忠年长几岁、面容更加圆滑的将军,正悄悄地伸手摸了摸旁边堆放的一根废弃钢管。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金属上摩挲,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商人在算计利润时的精光。
“他们是来探路的。”
趁着机器轰鸣的间隙,沈铸侧头对身边的林婉清低声说道。
林婉清今天穿了一身干练的工装,手里拿着记录数据的写字板,眉宇间少了几分柔弱,多了几分英气:“探路?探谁的路?”
“阎主席的路,也是我们的路。”沈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看看山西到底有多少家底——然后决定这盘棋,他们该站在哪一边。”
林婉清皱眉,手中的钢笔在纸上顿了顿:“中原大战……真的要打吗?”
“迟早的事。”
沈铸看着下方火红的钢水,眼神幽深,“利益分配不均,枪杆子就会说话。这是民国的规矩。”
——
晚宴设在督军府。
阎锡山是个讲究人,哪怕外面局势风声鹤唳,这顿饭依旧吃得滴水不漏。
汾酒的香气在雕梁画栋的餐厅里弥漫。
桌上摆着过油肉、糖醋丸子,还有特意为西北客人准备的羊肉面。
“沈先生,”张自忠端起酒杯,他的手掌宽大粗糙,那是常年握刀把子和枪托磨出来的茧子,“久仰大名!你在中东路打的那一仗——我们在西北都听说了。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他一激动,军营里的粗话就顺嘴溜了出来。
宋哲元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张自忠却毫不在意,眼神灼灼地盯着沈铸。
沈铸微笑着举杯:“张将军过奖。”
“不过奖!”张自忠仰脖,辛辣的汾酒一口闷下,脸上泛起红光,“我是个粗人,不懂什么战术战略。但我知道,拿四十门炮换老毛子四十辆坦克——这买卖,划算!这仗打得,给我们中国人长脸!比我们西北军……强多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自嘲和苦涩。
酒杯重重地顿在桌面上。
沈铸知道他在说什么。
中东路战争,张学良的东北军虽然装备精良,却打得一塌糊涂,丢盔卸甲。而冯玉祥的西北军——虽然号称兵多将广,但在之前的几次摩擦中,也是因为装备低劣吃尽了苦头。
“张将军客气了。”沈铸不动声色地给对方斟满酒,“西北军的大刀队威震华夏,论意志力,天下强兵。”
“意志力?”
张自忠苦笑一声,手指紧紧捏着酒杯,指节泛白,“沈先生,你是造枪炮的行家。你也知道,血肉之躯,挡不住钢铁洪流啊。我手下的弟兄们——那是真汉子!可再硬的汉子,一人才分到五发子弹,连把像样的刺刀都没有,这仗……怎么打?那是让他们去送死!”
餐厅里忽然静了一下。
阎锡山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神在眼镜片后面闪烁不明。
宋哲元见气氛有些凝重,连忙笑着打圆场,但话锋一转,图穷匕见:
“所以啊——我们这次来太原,也就是想开开眼界。顺便看看……”
他的眼神有意无意地瞥向沈铸,又扫向主座上的阎锡山,“沈先生的军工——能不能帮帮我们这帮穷兄弟。”
阎锡山笑了。
那笑容里藏着老西儿特有的精明和算计。
“明俊啊,你这是当着我的面,来找沈先生挖墙脚?”
“哪敢哪敢!”宋哲元连忙摆手,一脸诚惶诚恐,“百川兄(阎锡山字)误会了!我是说——如果阎主席方便的话——能不能匀一些装备给我们。当然——我们会付钱。虽然西北穷,但这笔钱,砸锅卖铁我们也出!”
付钱?
沈铸心里暗笑。西北军现在的军饷都快发不出来了,拿什么付?大概率又是打白条,或者拿地盘上的税收抵押。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阎锡山需要西北军这个盟友,或者说,炮灰。
阎锡山看了沈铸一眼。
那是一个询问的眼神:能不能卖?卖多少?
沈铸微微点头。
这个动作很轻,但在场的三个人都看懂了。
“这事——可以商量。”阎锡山端起酒杯,语气变得亲热起来,“都是自家兄弟,什么买不买的。回头让沈先生——和你们详谈。只要是为了国家,我阎某人,绝不含糊!”
——
宴会散去,夜色如墨。
太原的深秋,寒意透骨。
沈铸并没有直接回房,而是站在督军府花园的回廊下,看着天边的一轮残月。
他在等一个人。
果然,不到五分钟,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张自忠。
他显然喝了不少,但眼神却清醒得吓人。他没有带随从,一个人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像是一辆重型坦克。
“沈先生。”
他在离沈铸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和烟草味,“有些话——刚才在酒桌上不方便说。我想跟你单独聊聊。”
“张将军请讲。”沈铸转过身,递给他一支烟。
张自忠接过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粗糙的指间。
“我跟着冯先生——打了半辈子仗。从北打到南,又从南打到北。”
他的声音低沉,在夜风中显得格外苍凉,“说实话——沈先生,我现在有些迷茫。”
“怎么讲?”
“冯先生……”张自忠叹了口气,把那支烟揉碎了,“他以前是个英雄。也是我最敬重的大哥。但现在——我看不懂他了。今天联蒋打奉,明天联奉打蒋……这仗打来打去,到底为了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直刺沈铸:“他想打蒋介石——可是打赢了又怎样?赢了也是中国人,输了也是中国人。还不是你打我、我打你——最后死的,都是咱自家的弟兄,耗的都是咱中国的元气!”
沈铸沉默了。
这是一个纯粹军人的痛苦。
在民国这个大染缸里,像张自忠这样还能保持这份清醒和痛苦的人,不多了。
“沈先生,你觉得——”张自忠上前一步,逼视着沈铸,“这即将爆发的中原大战,该不该打?”
这是一个送命题。
如果说“不该”,那就是否定了冯玉祥和阎锡山的政治立场;如果说“该”,那就是违背了沈铸作为一个穿越者的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