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九年冬天,太原冷得像个冰窖。
北风卷着煤渣和雪粒,在窗棱上拍打出噼啪的声响。
太原兵工厂,第三理化实验室。
空气中弥漫着乙醚和陈旧试剂混合的味道。林婉清坐在显微镜前,但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载玻片上,而是死死地盯着手里的一封信。
信封是加厚的牛皮纸,贴着一枚黑红相间的魏玛共和国邮票。
信纸带着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和这间充斥着硫磺味的实验室格格不入。
寄信人:柏林工业大学(TechnischeUniversit?tBerlin),校长赫尔曼·冯·施泰因。
“尊敬的林博士:鉴于您在合金金相学领域的卓越造诣,校董会一致通过,诚挚邀请您回母校担任终身教授……”
字迹是花体的德文,优雅,高贵,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傲慢与诱惑。
随信附带的聘书上,开出的薪资是一个足以在柏林富人区买下一栋带花园别墅的数字。
林婉清的手指轻轻颤抖了一下。
那里有世界上最先进的光谱仪,有数不清的最新期刊,有每天下午四点准时供应的咖啡和黑森林蛋糕,还有那条即使在深夜也灯火通明的菩提树下大街。
而这里……
她抬起头。
窗户缝隙里塞着旧报纸用来挡风,头顶的灯泡忽明忽暗,电压极不稳定。
远处,刚修好的炼钢高炉正喷吐着滚滚黑烟,那是工业的血液,也是这座城市的伤疤。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沈铸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装棉袄,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游标卡尺,浑身散发着寒气和金属的冷硬味道。
他看了一眼林婉清手里那张格外显眼的信纸,又看了看她有些恍惚的神情。
沈铸把卡尺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德国来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林婉清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信递了过去。
沈铸接过信,扫了一眼。他的德文很好,阅读速度很快。
片刻后,他把信折好,放回桌上,手指在信封那枚精致的邮票上点了点。
“好机会。”
沈铸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劣质香烟,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柏林工大的终身教授。对于一个三十岁的华人女性来说,这不仅是荣誉,这是奇迹。林博士,你创造了历史。”
他的语气里没有讽刺,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客观。
“我知道。”
林婉清的声音有些低沉,像是被窗外的风雪压住了。
“赫尔曼校长是我的恩师。他一直希望我能回去接手他的实验室……”
“那就去。”
沈铸打断了她,“柏林的冬天虽然也冷,但至少实验室里有暖气。那里没有军阀混战,没有随时可能断电的设备,也不用担心哪天一颗炮弹落下来把你的心血炸成灰。”
林婉清猛地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沈先生,你是……在赶我走?”
“我在陈述事实。”
沈铸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婉清。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宽厚,却又透着一股孤独。
“做科研,环境很重要。你在太原,是在泥潭里跳舞;去了柏林,是在维也纳金色大厅演奏。作为朋友,我建议你走。”
林婉清咬了咬嘴唇,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可是……”
她站了起来,走到沈铸身后,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可是——我走了,这里怎么办?三号高炉的温控系统刚调试了一半,那几百个刚学会看图纸的工人,还有刚刚立项的钨钢刀具项目……”
“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沈铸的声音依旧冷硬,“项目停了可以再启动,工人走了可以再招。”
“那你呢?”
林婉清脱口而出。
沈铸的背影僵硬了一瞬。
“你一个人撑着这么大个摊子,在这个烂透了的世道里造枪造炮……”林婉清的声音有些哽咽,“如果连我们也走了,谁来帮你?”
沈铸沉默了。
实验室里只能听见窗外呼啸的风声,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嚎。
良久。
沈铸转过身。
他的眼神变了。原本那种玩世不恭的、冷硬的面具卸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悸的深邃和悲凉。
“林博士。”
他看着林婉清的眼睛,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
“我不会劝你留下。去柏林享受鲜花与掌声,还是留在这里吃煤灰,这是你的人生,你有权选择。”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磁性:
“但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走了,两年之内,你会看到什么。”
林婉清一愣:“两年之内?”
“对。两年。”
沈铸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
“也许不需要两年。就在明年,或者后年的九月。在东北,在沈阳,在北大营。”
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钉子。
“日本人会撕下所有伪善的面具。他们的关东军会炸毁一段铁路,然后以此为借口,像疯狗一样扑向我们的国土。”
“到时候,你会看到几十万装备精良的东北军,因为‘不抵抗’的命令,一夜之间溃散。”
“你会看到沈阳兵工厂——那个全亚洲最大的兵工厂,完好无损地落入敌手,然后造出杀戮同胞的武器。”
“你会看到三千万父老乡亲,一夜之间沦为亡国奴。男人被屠杀,女人被凌辱,孩子被挑在刺刀上……”
林婉清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实验桌。
“别说了……”
“这就怕了?”
沈铸步步紧逼,他的眼神像火炬一样灼烧着林婉清的神经。
“林婉清,你说中国大、问题多,你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没错。”
“但如果大家都这么想呢?”
“如果工程师都去了柏林,医生都去了纽约,文人都去了巴黎……把这片土地留给谁?留给军阀?留给政客?还是留给日本人?”
沈铸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却更加沉重。
“两年之内——整个中国都会陷入战火。那将是一场地狱般的熔炉。”
“那时候——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拿枪的士兵。我们需要能造枪的人,能炼钢的人,能设计弹道的人……我们需要每一个懂科学的大脑,把自己变成一颗射向敌人的子弹!”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林婉清一眼:
“你留下——不一定能改变国运。我们可能会失败,可能会死,可能会被埋在这个兵工厂的废墟下。”
“但如果你走了——”
“当你坐在柏林的咖啡馆里看报纸的时候,你会发现,你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只能看着这片生你养你的土地,在血泊里沉沦。”
说完这番话,沈铸没有再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