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是一把淬火的钢刀,在太原兵工厂的日夜轰鸣中被磨得飞快。
自从那个雪夜林婉清撕碎了柏林的聘书,整个一号实验室的气场变了。
如果说以前这里是沈铸一个人的独角戏,那么现在,这里变成了一场精密咬合的双人舞。
一种近乎疯狂的、高压的、却又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工作节奏,笼罩了整个核心厂区。
沈铸负责总体架构,拿出那些超越时代的图纸和“脑洞”;
林婉清则负责将这些看似天马行空的设计,用严谨的数据和材料学理论落地。
她是缰绳,沈铸是烈马。
她是地基,沈铸是高楼。
“不对!”
一声清脆的呵斥声穿透了车间的嘈杂。
林婉清手里抓着一把蓝色的绘图铅笔,像是一只愤怒的小豹子,把一张图纸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沈工!这一组膛压数据有问题!按照你的设计,75毫米山炮在连续射击五十发后,炮管的热膨胀系数会超过临界值0.03%!如果不修正冷却槽的曲率,炸膛概率是12%!”
她不再叫他“沈先生”,而是随着工人们改口叫“沈工”。
这个称呼里,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火药味。
沈铸正蹲在地上检查新铸造的炮闩,闻言站起身,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泥。
“林博士,那是德国克虏伯的老黄历了。我们用的是新配方的钒钢,耐热性比德国货高20%。我赌它不会炸。”
“我不赌!”
林婉清一步不让,直接冲到沈铸面前,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
“科学不是赌博!这是人命!如果炸了,死的不仅是炮手,还是我们中国军工的信誉!重算!必须重算!”
沈铸看着她。
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那双在护目镜后闪闪发光的眼睛。
那里面的倔强,比金刚石还硬。
片刻后,沈铸举起双手投降。
“好。听你的。加深冷却槽,重新验算。”
林婉清紧绷的肩膀这才松弛下来,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弧度,转身抓起算盘和计算尺:“这还差不多。”
周围的几个老技工看着这一幕,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互相挤眉弄眼。
“乖乖……”
老张头一边擦拭着车床,一边咋舌,“放眼整个山西,除了阎主席,也就林教授敢这么指着鼻子训沈先生了吧?”
“你懂个球。”
旁边的年轻学徒小李嘿嘿一笑,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这叫‘一物降一物’。你看沈先生平时多狂?见了阎主席都不带弯腰的,偏偏就被林教授治得服服帖帖。”
“我看啊,这不像吵架。”老张头摸着下巴上稀疏的胡渣,“倒像是那戏文里唱的……打情骂俏?”
“嘘!找死啊!”小李赶紧捂住师傅的嘴,“这叫学术讨论!不过话说回来……你看他们俩现在的样子。”
工人们偷偷望去。
巨大的落地窗前,夕阳将两个身影拉得很长。
沈铸指着图纸侃侃而谈,林婉清侧耳倾听,时不时用笔在上面勾画。
他们身上都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脸上都带着疲惫的灰尘,但在那一刻,他们的气场却惊人地融合在一起。
像是一把枪的枪栓和枪机。
严丝合缝。
——
虽然争吵不断,但在关键节点的推进上,这种双核驱动的效率简直可怕。
一个月后。
新型75毫米山炮的原型机图纸,定稿了。
“林博士,材料这块是你拿下来的。”
沈铸看着最终的合金配方表,由衷地感叹,“如果在原本的历史……咳,如果在国外,这个配方足够你拿个大奖。”
“是你提供的思路。”
林婉清正在整理厚厚的实验数据,头也没抬,“在这个含碳量下加入微量的钼,这种想法太大胆了。一般人不敢试。”
“既然炮管搞定了,”沈铸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圈,“剩下的就是炮架和反后坐装置。这个我来搞定。液压气动式驻退机,我有现成的方案。”
“嗯。”林婉清对他这方面的能力从不怀疑。
“现在最大的短板——”沈铸的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是炮弹。”
“准确地说,是装药。”
目前的太原兵工厂,只能生产黑火药和低级的硝化棉。这种炸药威力小、烟雾大。一旦开炮,阵地就会暴露,而且杀伤力有限。
要想造出真正的“大杀器”,必须上TNT,甚至是黑索金。
“我们需要高能炸药的专家。”沈铸眉头紧锁,“但我手里没这方面的人才。这玩意儿太危险,弄不好就把自己送上天了。”
林婉清停下了手中的笔。
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回忆什么。
“我认识一个人。”
她缓缓开口,“如果说你是机械疯子,那他就是……爆炸疯子。”
沈铸来了兴趣:“谁?”
“陈天放。”
林婉清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有些古怪,“我的大学同学,后来去了法国巴黎高等师范学院学化工。他是个……天才,也是个怪胎。”
“有多怪?”
“他在学校实验室里,因为嫌咖啡不够热,用微量硝酸甘油做燃料煮咖啡,结果炸掉了半个实验室。”
林婉清无奈地扶额,“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艺术就是爆炸,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沈铸的眼睛亮了。
“艺术就是爆炸”?
这太对胃口了!这简直就是为他的军工帝国量身定做的拼图!
“他在哪?”沈铸急切地问。
“上海。”林婉清说,“听说他在法租界开了一家肥皂厂。表面上造肥皂,实际上……天知道他在捣鼓什么。”
沈铸猛地一拍大腿:“好!等这一批样炮试射成功,太原这边局势稳住,我们立刻下江南!去上海抓人!”
——
就在兵工厂热火朝天地攻坚克难时,阎锡山来了。
这位“山西王”穿着一身崭新的将官呢大衣,手里拄着文明棍,身后跟着一串副官和警卫。
他原本是来视察进度的,但一进实验室,就看到了令他惊讶的一幕。
沈铸和林婉清正头碰头地挤在一张桌子上看显微镜。
两人靠得很近。
沈铸的手指指着镜筒,林婉清的头发几乎擦过沈铸的脸颊。
“这晶粒度不对……”
“再调高五十度回火试试……”
两人专注得根本没发现阎锡山进来。
阎锡山停下脚步,看着这一幕,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满意的光芒。
作为一方诸侯,他最怕的就是人才流失。
沈铸是龙,林婉清是凤。
如果这两条龙凤能凑成一对,那就在山西扎了根,生了娃,这辈子都别想跑了!
“好!好啊!”
阎锡山忍不住大笑起来,用文明棍敲了敲地板,“郎才女貌,干将莫邪!沈先生,林博士,你们这配合,真是天衣无缝,绝配,绝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