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兵工厂的烟囱,已经连续吐了半个月的黑烟。
那种黑,在冬日的阴霾中显得格外张狂,那是工业怪兽全速运转时的呼吸。
一号特种钢车间。
这里的空气仿佛是凝固的,每一寸空间都被高温扭曲。
巨大的行车在头顶隆隆驶过,铁链撞击的声响如同战鼓。
“第五炉,出渣完毕!”
“第六炉,温控正常,加料!”
工人们赤裸着上身,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流淌,汇聚成溪流。他们手中的长钎在炉火中搅拌,溅起的火星像是一场场绚烂的烟花。
沈铸站在二层平台上,手里捏着一块怀表。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但精神却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这半个月,他和林婉清几乎住在了车间里。
调整配方、修正炉温、优化冷却曲线……每一个环节都在与死神和概率博弈。
到了第十炉——
“起吊!”
随着一声嘶吼,巨大的钢包倾斜。
金红色的钢水如同九天落下的瀑布,带着毁灭一切的热量,精准地注入模具。
冷却。脱模。
当那一根根泛着幽蓝色光泽的圆柱形钢锭被送上检测台时,整个车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林婉清深吸了一口气,手有些抖。
她将探头抵在钢锭表面,又将切片送入金相显微镜。
一分钟。
两分钟。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怎么样?”周围的老技工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林婉清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倒映着那些冰冷的钢锭,却燃起了火焰。
“沈工……”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带着一丝颤音。
“抗拉强度:1120MPa!”
“屈服强度:920MPa!”
“延伸率:12.5%!”
“低温冲击韧性:52J/cm2!”
她念出的每一个数字,都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像是一记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全部达标!”
林婉清猛地挥舞着手中的报告单,那张平日里清冷的脸上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狂喜,“而且——各项指标比第一炉还要高出5%!这是完美的工业品!这是艺术品!”
“轰——!”
车间里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的欢呼声。
工人们把帽子扔向空中,甚至有人抱在一起痛哭流涕。他们不懂那些复杂的参数,但他们知道——成了!他们造出了全中国最好的钢!
沈铸看着那一张张狂喜的脸,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放松的笑意。
量产成功。
这意味着,这不再是实验室里的偶然奇迹,而是可以源源不断复制的工业力量。
——
三个小时后。
阎锡山的车队直接开进了车间大门。
这位“山西王”连大衣扣子都没来得及扣好,就在一群卫兵的簇拥下冲到了堆料区。
那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座小山。
二十吨特种炮钢。
它们在灯光下散发着一种森冷、沉重、充满杀伐之气的金属光泽。这种光泽,对于军阀来说,比黄金还要迷人,比鸦片还要上瘾。
阎锡山伸出手,摘下手套,直接抚摸在冰冷的钢锭上。
那种粗糙而坚硬的触感,让他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这些……”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神像是在看自己的亲儿子,“都是能造大炮的钢?”
“是的,阎主席。”
沈铸站在他身后,语气平静却有力,“一共二十吨。按照目前晋造13式山炮的耗材率计算,除去废料和切削损耗——”
沈铸伸出六根手指。
“这堆钢,够造六十门75毫米山炮。”
“六十门!”
阎锡山倒吸了一口气,眼珠子瞪得滚圆。
六十门是什么概念?
现在的晋绥军,一个炮兵团也就装备三十六门炮。这二十吨钢,就能武装出两个满编炮兵团!
而且,这不是那种打几发就炸膛、射程只有几公里的老古董。是用这种“神钢”造出来的、能和日本大正六年式山炮硬碰硬的新式火炮!
“我的个乖乖……”
阎锡山身后的副官忍不住惊呼出声,“这哪是钢啊,这是阎王爷的生死簿啊!”
阎锡山猛地转过身。
他一把抓住沈铸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沈先生!沈老弟!”
连称呼都变了。
“你是山西的功臣!不,你是国家的功臣!你要什么——金条?大洋?还是官位?只要我阎某人给得起的,你尽管开口!”
沈铸看着眼前这个激动的军阀。
他看到了贪婪,看到了野心,也看到了对力量的渴望。
在这个乱世,这就是最真实的逻辑。
沈铸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阎主席,我不要钱,也不要官。”
他指了指那一堆钢锭。
“我只希望——这些钢变成炮之后,能用在正确的地方。”
阎锡山愣了一下。
那双精明的小眼睛在镜片后闪烁了一下。他听懂了。
“正确的地方”——指的自然不是这即将爆发的中原大战,不是用来打冯玉祥,也不是用来打蒋介石。
空气凝固了一秒。
“哈哈哈哈!”
阎锡山突然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沈铸的肩膀,“沈先生放心!我阎某人虽然是一介武夫,但也知道什么叫民族大义!这炮——是用来保境安民的!是为了咱山西的三千万老少爷们!”
沈铸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这是场面话。
中原大战的号角已经吹响,阎锡山为了争夺北方的霸主地位,一定会把这些炮投入内战的绞肉机。劝是劝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