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兵工厂的烟囱依旧日夜吞吐着黑烟,那是这座城市最强劲的脉搏。
但沈铸站在巨大的地图前,目光却越过了太行山,投向了那个遥远的东南角。
太原督军府。勤政厅。
阎锡山正端着紫砂壶,眉头紧锁地听着沈铸的汇报。
此时的阎锡山,正处在中原大战前夕的微妙时刻。他的野心在膨胀,但他的钱袋子却在缩水。
“你要去上海?”
阎锡山放下了茶壶,陶瓷撞击桌面发出“哆”的一声轻响,“沈老弟,那可是蒋中正的后花园,是宋子文的钱袋子。你这个时候去,是不是太冒险了?”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资源最多。”
沈铸的手指在地图上的“上海”二字上重重一点。
“阎主席,太原兵工厂现在的产能已经拉满。炮钢有了,炮管能造了。但是——”
沈铸话锋一转,“我们缺橡胶做轮胎,缺光学玻璃做瞄准镜,缺钨砂做刀具,缺精密的电子元件……这些东西,太原没有。甚至整个北方都没有。”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阎锡山:
“我们要造的不是大刀长矛,是现代化的战争机器。这就需要一个庞大的供应链。而全中国,只有上海能满足这个条件。”
阎锡山沉吟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你是想去……借鸡生蛋?”
“不。我是去吸血。”
沈铸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上海滩有的是买办,有的是想发国难财的资本家,还有那些手里握着大把热钱却不知道往哪投的帮派大亨。与其让他们把钱花在鸦片和舞女身上,不如拿来给我们造炮。”
“光靠山西的税收和财政,撑不起一个世界级的军工体系。我们需要外部输血。”
这一句话,精准地击中了阎锡山的软肋。
这位精打细算的“山西老抠”,这辈子最心疼的就是银子,最缺的也是银子。
“好!”
阎锡山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沈先生,你有这等魄力,我阎某人岂能不支持!你去!放手去干!”
“我需要两样东西。”沈铸竖起两根手指。
“讲!”
“第一,一张特别通行证,还有您亲笔写的介绍信。给上海滩那些实业家和银行家的。”
“没问题。我这就让秘书处去办。”
“第二。”沈铸的眼神沉了下来,“我需要借用您的情报网。到了上海,我不希望我是个瞎子。”
阎锡山深深地看了沈铸一眼。
这个年轻人,不仅懂技术,更懂权谋。
“可以。”阎锡山压低了声音,“我在上海法租界有个办事处,负责人是赵戴文的亲戚。拿着我的手令去找他,他在青帮和巡捕房都有关系。”
——
三天后。太原火车站。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去,站台上停靠着一列即将南下的绿皮火车。
巨大的蒸汽机车头喷吐着白雾,像是一头准备远行的钢铁巨兽。
沈铸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风衣,手里提着一只并不显眼的皮箱。
箱子里没有金银细软,只有几份加密的图纸,和一把那是他亲手改装过的勃朗宁M1910手枪。
林婉清来送他。
她今天裹着一条厚厚的羊绒围巾,只露出一张有些苍白的脸。
两人站在喧闹的人群中,周围是扛着大包小包的逃难百姓,是吆喝着卖烧饼的小贩,是荷枪实弹的宪兵。
但他们之间,却仿佛形成了一个安静的真空地带。
“沈先生……一路小心。”
林婉清的声音被嘈杂的汽笛声掩盖,显得有些微弱。
“嗯。”沈铸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被风吹乱的发丝上,“实验室那边,交给你了。新的一批试件数据,记得每天记录。”
“我知道。”
林婉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工作的事你不用操心。我只是……”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上海那边……情况复杂。”她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担忧,“我听陈天放信里说过,那里现在是冒险家的乐园,也是特务的窝点。日本人的特高课、南京的调查科、还有各种帮派……每天都有人莫名其妙地消失在黄浦江里。”
沈铸笑了。
他伸出手,下意识地想要帮她整理一下被风吹乱的围巾,但手伸到半空,又克制地停住了。
他只是轻轻拍了拍林婉清的肩膀。
“放心。我是去做生意,不是去拼命。再说——”
沈铸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这里装着领先这个时代五十年的东西。谁想动我,得先掂量掂量后果。”
“我不是不放心你的能力——”
林婉清的脸颊因为寒冷(或许是因为别的)泛起一丝红晕,“我是说……你这个人,有时候太容易招风。到了那种地方,别太逞强。遇事多忍忍。”
“知道了。林博士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沈铸调侃道。
“你!”林婉清瞪了他一眼,但眼神里却没有怒意。
汽笛再次长鸣。
列车员开始催促乘客上车。
“走了。”
沈铸提起皮箱,转身向车门走去。
“沈先生!”
身后忽然传来林婉清急促的呼喊。
沈铸停下脚步,回头。
只见林婉清快步跑了几步,追到他面前。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红布包着的东西,塞进沈铸手里。
“这是什么?”沈铸一愣。
“没什么……前几天去晋祠,顺手求的。”林婉清别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听说……挺灵的。你带着。”
沈铸摊开手心。
那是一枚平安扣。不是什么贵重的玉石,只是一块打磨得很光滑的普通玉料,带着她的体温。
作为一个崇尚科学的留德博士,求神拜佛这种事发生在她身上,简直不可思议。
沈铸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软软的。
他握紧了那枚平安扣,把它放进了贴近胸口的口袋里。
“谢谢。我会贴身带着。”
他看着林婉清,目光前所未有的柔和。
“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我们一起造出全中国最好的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