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爱多亚路。
这里是租界的边缘,也是那个传说中的“肥皂厂”所在地。
空气中没有霞飞路的香水味,只有一股刺鼻的烧碱和油脂混合的味道,偶尔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苦杏仁味——那是苦味酸(TNP)特有的气息。
沈铸站在一家挂着“天利日化厂”破烂招牌的铁门前,看了看手表。
下午三点。
这是他和陈天放约好的时间。昨天通过杜月笙的关系了解到了陈天放的地点,并递了拜帖,对方明明回信说“欢迎光临”。
然而,铁门紧闭。
只有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挂在门环上,像是在嘲笑他的准时。
“没人?”
沈铸敲了敲门。铁门发出空洞的哐哐声,里面静悄悄的,连条狗叫都没有。
他在门口足足等了一个小时。
期间,只看见几个穿着脏兮兮工装的学徒从侧门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沈铸试图上前询问,对方却像躲瘟神一样砰地关上了门。
“怪人。”
沈铸看着紧闭的大门,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搞技术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点怪癖。
尤其是像陈天放这种玩炸药的疯子。也许他现在正沉迷于某个化学反应的临界点,也许是为了躲避特务的纠缠而故意玩失踪,又或许,这本身就是一场针对来访者的“服从性测试”。
“行吧。”
沈铸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门缝里。
“陈博士,既然你还没准备好见我,那我就再等等。不过——你的苦味酸提纯工艺,如果不用乙醇重结晶法,纯度永远上不去。”
留下这句只有内行才懂的“挑衅”,沈铸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离开。
他有的是耐心。
对于顶尖人才,三顾茅庐都不为过。
——
晚上八点。大华饭店(TheMajesticHotel)。
如果说白天的肥皂厂是上海的背面,那么此刻的大华饭店,就是上海最耀眼的正脸。
这座由著名建筑师设计的豪华酒店,拥有全上海最大的椭圆形舞厅。今晚,这里正在举办一场“江浙实业家联谊酒会”。
沈铸拿着阎锡山给的介绍信和杜月笙送的入场券,顺利通过了安检。
一进大厅,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金色的光辉,晃得人眼晕。
爵士乐队正在演奏着慵懒的蓝调,空气中流淌着香槟、雪茄和昂贵香水的味道。
男人们穿着燕尾服或中山装,女人们则展示着最新款的巴黎时装和翡翠首饰。
沈铸端着一杯红酒,站在角落里,冷眼旁观着这场名利场的盛宴。
他在寻找猎物。
那些手里握着大把闲钱的纺织大王、面粉大王,都是太原兵工厂潜在的融资对象。
突然,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分散在各处寒暄的宾客们,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不约而同地向舞厅中央涌去。
“孔部长来了!”
“真的是孔先生!快,过去敬个酒!”
沈铸顺着人群的目光看去。
只见舞厅的正门大开,一群保镖簇拥着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做工极其考究的丝绸长袍,头戴瓜皮帽,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圆眼镜。他的脸圆润富态,总是挂着一副“和气生财”的笑容,手里还夹着一支粗大的哈瓦那雪茄。
孔祥熙。
南京国民政府工商部长,未来的行政院长兼财政部长。
蒋光头的连襟,宋家王朝的核心人物。
沈铸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在太原见过孔祥熙。那时的孔祥熙,虽然也是富贵逼人,但在阎锡山面前,多少还带着点“山西老乡”的谦逊和客气。
但此刻,在上海。
这位“财神爷”的气场完全变了。
他走路带风,昂首挺胸。周围那些平时在上海滩呼风唤雨的银行家、大买办,此刻都像众星捧月一样围在他身边,弯着腰,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孔部长,中央银行的那个新政策……”
“哎呀,庸之兄,今晚一定要赏光去舍下……”
孔祥熙在人群中谈笑风生,时而拍拍这个的肩膀,时而和那个握握手,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傲慢与自信。
那是金融寡头特有的气息。
在这里,他不只是阎锡山的老乡,他是代表南京政府、代表蒋光头钱袋子的“上海王”。
似是感觉到了沈铸的目光,或者是缘分使然。
孔祥熙在应酬的间隙,一抬头,竟然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沈铸。
那一瞬间,他镜片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随即,他推开身边几个正在喋喋不休的银行行长,径直向沈铸走了过来。
“哎呀!这不是沈老弟吗?”
孔祥熙的声音洪亮,带着那口标志性的山西太谷口音,听起来格外亲切,“没想到在上海也能碰见自家人!缘分,缘分呐!”
这一声“自家人”,把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沈铸身上。
大家都在窃窃私语:这年轻人是谁?竟然能让孔财神主动过来打招呼?
沈铸放下酒杯,不卑不亢地迎了上去。
“孔部长,别来无恙。”
“什么部长不部长的,叫庸之兄!”
孔祥熙热情地拉住沈铸的手,那只手肉乎乎的,热得发烫,“在太原一别,我对沈老弟那是念念不忘啊!你在中东路给咱山西人长脸了!”
“一场惨败,不值一提,让您见笑了。”
“谦虚!太谦虚了!”
孔祥熙哈哈大笑,然后拉着沈铸走到旁边稍微安静一点的休息区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