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霞飞路。红房子西菜馆(ChezLouis)。
这里是上海滩最顶级的法式餐厅之一。
空气中流淌着轻柔的小提琴曲,雪白的桌布折得棱角分明,银质餐具在水晶吊灯下闪烁着冷冽的光。
沈铸走进包厢时,吴铁城正在切牛排。
他的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一场外科手术,银刀轻轻划开三分熟的菲力,鲜红的肉汁渗出,并没有发出一点盘碟碰撞的噪音。
吴铁城。
此时的他,虽然尚未坐上上海市长的位置(那是“一·二八”事变后的事),但他作为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立法委员,已经是蒋光头身边红得发紫的嫡系大员。
他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英式三件套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有着一种那个时代少有的、混合了革命党资历与西方绅士风度的复杂气质。
“沈先生,请坐。”
吴铁城放下刀叉,并没有站起来,只是微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种坐着迎客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心理上的俯视。
“吴委员,久等了。”
沈铸拉开椅子坐下。
“尝尝这里的蜗牛。”吴铁城指了指面前的开胃菜,“这是全上海最地道的勃艮第做法。厨师是从巴黎里昂火车站旁边的餐厅挖来的。”
沈铸看了一眼那几只还在冒着热气、被蒜香黄油包裹的蜗牛。
“吴委员好雅兴。”
“乱世之中,能有一张安静的餐桌,不容易。”
“是啊,不容易。”
吴铁城叹了口气,端起红酒杯轻轻摇晃,红宝石般的酒液挂在杯壁上。
“外面的中国,烽火连天,民不聊生。而这租界里,却歌舞升平。沈先生,你不觉得这很讽刺吗?”
“是很讽刺。”沈铸淡淡道,“但这正是我们需要造炮的原因。”
“说得好!”
吴铁城抿了一口酒,眼神突然变得锐利。
“既然是为了造炮救国,那沈先生为什么非要缩在太原那个山沟沟里呢?”
正题来了。
吴铁城切下一块牛肉,送进嘴里,细嚼慢咽后说道:
“阎百川(阎锡山)是个旧军阀。他的格局,只有山西那那一亩三分地。你把世界顶尖的技术交给他,就像是把一把屠龙刀给了一个杀猪匠。”
“沈先生,你是留洋回来的精英,应该懂得‘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
沈铸没有动刀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吴委员今天找我,不是为了请我吃蜗牛的吧?”
吴铁城笑了。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沿着光滑的桌面推到沈铸面前。
那是一份委任状。
红色的抬头,下面盖着那枚象征着最高权力的青天白日大印。
【兹委任沈铸先生为: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国防工业建设委员会(筹)副秘书长。】
沈铸的眉毛微微一挑。
好大的手笔。
在国民党的体系里,“委员会”往往比“部”还要大,而“副秘书长”这个职位,通常是由委员长的亲信担任,属于真正的实权派。
“这不是虚职。”
吴铁城盯着沈铸的眼睛,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诱惑。
“这个委员会,直接向委员长(汇报。不需要经过军政部,也不受行政院的牵制。”
“经费,中央银行实报实销。人员,黄埔军校的毕业生任你挑选。地皮,南京、武汉、重庆,你看上哪块地,我们就批哪块地建厂。”
吴铁城伸出手,在桌面上重重一敲:
“沈先生,只要你签了这个字。”
“你就不再是阎锡山的门客,而是党国的栋梁。你的名字,会直接出现在委员长的案头。将来论功行赏,少不了一枚青天白日勋章。”
诱惑吗?
当然诱惑。
对于这个时代的任何一个技术专家来说,这几乎是职业生涯的顶峰。一步登天,直达天听。
但沈铸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就是一副金手铐。
一旦戴上,太原兵工厂就得改姓蒋。而自己,就会变成南京官僚体系里的一颗螺丝钉,每天忙着应付各种“夫人路线”、“孔家亲戚”的条子,哪还有精力搞研发?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蒋光头的用人风格——“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自己不是浙江人,不是黄埔系,甚至不是国民党党员。现在捧得高,将来一旦没有利用价值,或者稍微不听话,下场会很惨。
沈铸并没有去接那份委任状,而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不错,但这顿饭,难消化。
“吴委员,”沈铸缓缓开口,“这份礼,太重了。”
“沈某何德何能,敢担此重任?”
沈铸露出一丝苦笑,开始施展他的“太极推手”。
“我这个人,自由散漫惯了。在太原,阎主席由着我的性子折腾,炸炉了也不怪我。要是去了南京,规矩大,婆婆多,我怕我这臭脾气,干不到三天就被送上军事法庭。”
吴铁城的眉头微微一皱。
“沈先生多虑了。委员长爱才如命……”
“况且——”
沈铸打断了他,语气变得诚恳(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