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天气就像这座城市的脾气,说变就变。
刚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就阴沉下来,黄浦江上吹来的风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沈铸刚从一家德国洋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谈妥的光学玻璃意向书。
他心情不错。虽然孔祥熙那边堵了路,但凭着他在后世的技术眼光,还是用几个关键的专利授权,换来了德国人的合作点头。
然而,当他伸手去拉黄包车的遮雨棚时,动作停住了。
车座上,放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没有信封,也没有邮票。就这样凭空出现在他刚刚离开不到十分钟的包车上。而那个一直跟着他的车夫,正蹲在路边抽烟,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沈铸拿起纸条。
普通的道林纸,上面只有一行用钢笔写的字,字迹瘦硬,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请沈先生移步四马路“一品香”茶楼,天字号雅座。叙旧。】
没有落款。
沈铸环顾四周。
熙熙攘攘的街头,似乎每一个人都在赶路,又似乎每一个人都在用余光盯着他。
卖报的报童、修鞋的皮匠、坐在街角擦皮鞋的老头……
一种被毒蛇盯上的阴冷感,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叙旧?”
沈铸冷笑一声,将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他在上海没什么旧人。能用这种方式“请”人的,只有一种人。
那种躲在阴暗角落里,操纵着这个国家神经末梢的人。
——
四马路,一品香茶楼。
这里是上海滩有名的销金窟,平日里人声鼎沸,茶客、掮客、甚至高级妓女都在这里出没。
但今天,二楼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沈铸走上楼梯,发现原本应该满座的“天字号”包厢外,站着两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人。
他们没有像青帮打手那样把枪别在腰带上显摆,而是双手自然下垂,目光平视,站姿像标枪一样笔直。
这是受过严格训练的特务。
“沈先生,请。”
其中一人推开门,动作机械而标准。
沈铸走进包厢。
里面没有别人,只有一个背对着他的年轻男人,正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
他很年轻,看起来也就三十岁出头,和沈铸差不多年纪。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典型的江南书生的脸,白净,斯文。
但那双眼睛,却冷得像两块万年不化的寒冰。那是审视过无数异端、清洗过无数政敌后留下的绝对冷酷。
陈立夫。
国民党中央组织部部长(代理),CC系(CentralClub)的二号人物,也是那个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党务调查科”的实际掌控者。
“沈学弟,久仰。”
陈立夫开口了。
这一声“学弟”,叫得沈铸一愣。
“沈先生是清华化学系的高材生,兄弟不才,是美国匹兹堡大学采矿系的硕士。”
陈立夫指了指桌上的茶具,动作优雅地开始洗茶,“算起来,我们也算是半个同行。都是搞技术的。”
沈铸心中警铃大作。
陈立夫竟然用这种方式拉近乎。
一个搞党务特工的头子,跟你谈由于“大家都是工程师”,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度危险的信号。这意味着他已经把你的底细查得连底裤都不剩了。
“陈部长抬举了。”
沈铸走过去坐下,身体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暴起发力的警戒状态,“我是个打铁的工匠,您是党国的栋梁。这‘同行’二字,沈某高攀不起。”
“工匠?”
陈立夫笑了笑,将一杯功夫茶推到沈铸面前。
“沈先生过谦了。你在太原做的事,可不仅仅是工匠那么简单。”
“把一群大字不识的农民,训练成令行禁止的产业工人;用一套绩效考核制度,把兵工厂变成了一台精密的机器。”
陈立夫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突然变得锐利:
“这就是组织术。这正是我们组织现在最缺的东西。”
“沈先生,你是个天生的组织家。如果你愿意来帮我整理党务,我相信,你的成就绝不会在造几门大炮之下。”
沈铸没有动那杯茶。
“陈部长,术业有专攻。我只会跟钢铁打交道。人心太复杂,我玩不转。”
“玩不转?”
陈立夫放下了茶杯,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咄”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厢里,却像是一声枪响。
“玩不转人心,沈先生这几天在上海滩可是长袖善舞啊。”
陈立夫的身体微微前倾,那股书卷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先是和青帮杜月笙称兄道弟。”
“然后又成了孔祥熙孔部长的座上宾。”
“昨天中午,还在红房子西餐厅和吴铁城吴委员吃了一顿法式蜗牛……”
陈立夫如数家珍地报出沈铸的行程,甚至精确到了菜名。
每说一句,他眼中的寒意就加深一分。
“沈先生,你这哪里是在造炮?你这是在走钢丝啊。”
沈铸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
“我是为了兵工厂融资。在这个世道,想做点实事,总得拜几个码头。”
“拜码头可以。”
陈立夫的声音冷了下来,“但有些码头,是鬼门关。有些手,不能握。”
他站起身,走到沈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先生,我知道吴铁城跟你说了什么。也知道杨永泰那个老狐狸给你许了什么愿。”
“政学系。”
陈立夫吐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在此时的国民党内部,以二陈(陈果夫、陈立夫)为首的CC系,和以杨永泰、张群为首的政学系,是死敌。
CC系掌握党务和特工,自认为是“党统”的维护者,视政学系为投机倒把的官僚集团。
“杨永泰他们那一套‘行政效率’的理论,看似光鲜,实则是想把组织变成行政的附庸。”
陈立夫冷冷地说道,“沈先生,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在这个国家,究竟是枪指挥组织,还是组织指挥枪。”
“如果你上了政学系的船……”
陈立夫伸出手,帮沈铸整理了一下有些歪的衣领。
动作轻柔,却让人毛骨悚然。
“那你造出来的炮,可能还没响,你自己就先‘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