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胁。
不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死亡威胁。
CC系手里掌握着庞大的特务网络,想要让一个人“意外消失”,比踩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沈铸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握紧。
他知道CC系的手段。历史上的杨永泰,最后很可能就是死在他们的暗杀之下。
但他不能怂。
一旦在陈立夫面前露怯,自己就会被彻底吃干抹净,成为CC系党同伐异的工具。
沈铸抬起头,直视陈立夫那双阴冷的眼睛。
“陈部长。”
沈铸的声音很稳,带着金属的质感。
“我说了,我是个工匠。我不懂什么CC系,也不懂什么政学系。”
“在我的眼里,只有两种人。”
沈铸伸出两根手指。
“一种是想抗日的,一种是不想抗日的。”
“谁给我钱造炮打鬼子,我就跟谁合作。至于你们家里的那些坛坛罐罐……”沈铸冷笑一声,“我不感兴趣,也不想碰。”
“如果陈部长觉得我碍眼,大可以现在就让人进来把我带走。”
沈铸指了指门外。
“但我保证,太原兵工厂的那些大炮,永远不会再有一发炮弹运出山西。”
陈立夫盯着沈铸。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更深的阴沉。
他没想到,这个毫无背景的技术员,竟然敢拿整个兵工厂做筹码来威胁他。
这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沈铸赌的就是陈立夫不敢在“九一八”前夕,公然破坏北方最大的军工基地。那顶“破坏抗战”的帽子,哪怕是CC系也戴不起。
良久。
陈立夫突然笑了。
那种阴冷的压迫感瞬间收敛,他又变回了那个文质彬彬的留美硕士。
“好。”
陈立夫点了点头,坐回椅子上。
“沈学弟果然是个硬骨头。怪不得杜月笙那个老流氓对你赞不绝口。”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既然沈先生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不勉强。”
“不过——”
陈立夫放下茶杯,眼神意味深长地看着沈铸。
“沈先生,你技术再好,也得有命去造。”
“这上海滩的水,比你想的要深。有些你正在找的人,正在做的事……”
“未必能如你所愿。”
陈立夫站起身,理了理长衫。
“我们调查科的眼睛,无处不在。沈先生,好自为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厢。
——
沈铸独自坐在包厢里,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冷茶。
后背的冷汗已经干了,黏糊糊的很难受。
“CC系……”
沈铸长出了一口气。
比起孔祥熙的贪婪、吴铁城的傲慢,陈立夫的这种“意识形态狂热+特务手段”,才是最难缠的。
他刚才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正在找的人”?
沈铸心中猛地一跳。
不好!
他霍然起身,快步走出茶楼。
刚迈出门槛,一道刺眼的白光就在街对面亮起。
“咔嚓!”
沈铸下意识地抬手挡眼。
是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人,手里拿着一台老式的莱卡相机,对着他按下了快门。
看到沈铸看过来,那人并没有逃跑,反而对着沈铸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然后转身钻进了一条巷子。
这是警告。
是在告诉沈铸:你的每一张脸,每一个表情,都被我们记录在案。你无处可逃。
就在这时,一辆黄包车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车还没停稳,一个人就跳了下来。
是杜月笙身边的保镖,林怀部。
林怀部一向冷峻的脸上,此刻却带着几分焦急。
他几步冲到沈铸面前,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
“沈先生!出事了!”
沈铸的心沉到了谷底:“怎么了?”
“陈天放。”
林怀部咬着牙说道,“杜先生派去的兄弟刚刚回报……那个肥皂厂,空了。”
“空了?”沈铸一把抓住林怀部的肩膀,“人呢?”
“不知道。”
林怀部摇了摇头,“现场有打斗的痕迹,还有……乙醚的味道。人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而且,我们在后门的巷子里,发现了这个。”
林怀部摊开手心。
那是一枚徽章。
青天白日徽章。
但在徽章的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清的编号:007。
沈铸看着那枚徽章,脑海中浮现出刚才陈立夫那双阴冷的眼睛,还有他临走前的那句话——
“调查科的眼睛,无处不在。”
“王八蛋!”
沈铸狠狠地一拳砸在茶楼的门柱上,指节渗出了鲜血。
陈立夫没有直接动沈铸。
但他动了沈铸最需要的人。
这就是CC系的手段——我不杀你,但我会折断你的翅膀,让你只能跪下来求我。
沈铸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街道上的喧嚣仿佛离他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