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上海。法租界。霞飞路。
沈铸坐在汽车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影。
陈天放的事还没有结果。
林怀部动用了杜月生在虹口的全部眼线,搜遍了日本人的大小据点,却连一点苦杏仁味的踪迹都没找到。
那帮日本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沈先生,到了。」
司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车子停在一栋三层洋楼前。
白色的欧式建筑,精致的铁艺栏杆,修剪整齐的草坪。门口停着七八辆黑色轿车,每一辆都是当时最顶级的款式。
这里是孔公馆。
也是今晚宴会的地点。
沈铸整了整身上的西装,推门下车。
说起来,这张请帖来得很突然。
三天前,就在他从天利日化厂回来的第二天,吴铁城亲自登门拜访,带来了这张烫金请帖。
「孔部长设宴,想请沈先生赏光。」
吴铁城的笑容很温和,但沈铸却从他眼神里读出了别的东西。
这不是普通的饭局。
果然,请帖上的落款虽是孔祥希,但吴铁城特意提了一句:「夫人也会出席。」
孔夫人。
宋霭琳。
沈铸当时就明白了。
这是孔家——或者说,宋家——在试探他。
——
沈铸走进大门。
一名穿着笔挺燕尾服的管家迎上来,满脸堆笑:
「沈先生,里面请。孔部长已经等候多时了。」
宴会厅在二楼。
水晶吊灯璀璨夺目,地毯厚得能陷进脚踝。
空气中飘着法国香水和古巴雪茄的味道,还有隐隐的留声机音乐。
沈铸扫了一眼在场的宾客。
大约二十来人,清一色的西装革履或旗袍长衫。
他认出了几张面孔。
「引荐人」吴铁城。
杨永泰。
熊式辉。
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但看气度,非富即贵。
「沈老弟!」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孔祥希快步走来,满面春风地伸出手。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沈铸握了握他的手:「孔部长,前两天咱们不是刚见,看来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是啊是啊。」孔祥希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给百川兄改造兵工厂,让我大开眼界,所以念念不忘。」
「孔部长过奖。」
「过奖什么?」孔祥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能让百川兄掏钱的人,全中国找不出几个!」
这话说得旁边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阎锡山的抠门,在民国政坛是出了名的。
杨永泰走过来,接过话:「沈先生不止让阎主席掏钱,还让他心甘情愿地掏。这本事,我等自愧不如。」
「秘书长谬赞。」沈铸微微欠身,「不过是做了分内的事。」
熊式辉也凑过来:「沈先生太谦虚了。中东路一战,您的反坦克炮可是出尽了风头。我们这些丘八都佩服得很——苏联人的坦克,一炮一个!」
「熊长官过奖。」沈铸笑了笑,「不过战场上的事,还是东北军将士用命换来的。」
孔祥希拉着沈铸的手臂,热情地说:「来来来,先入席。今晚的厨子是从扬州请来的,手艺一绝!」
——
晚宴在花厅举行。
一张巨大的圆桌,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满了精致的餐具和鲜花。
沈铸被安排在孔祥希右手边的位置——这是主宾的位置。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诸位,」先施公司老板马应彪端起酒杯,「最近国际上的事,大家怎么看?」
「马先生指的是哪件事?」杨永泰问。
「美国股市啊。」虞洽卿放下酒杯,「听说华尔街最近涨得很凶,所有人都在借钱炒股。我在上海的几个朋友,把房子都抵押了,往美国汇钱。」
「这事我也听说了。」熊式辉插嘴道,「据说连擦鞋匠都在讨论股票。」
孔祥希摇摇头:「涨得太快,不是好事。物极必反,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沈铸端着酒杯,没有说话。
他知道,很快华尔街就会崩盘。
大萧条的开始。
「沈老弟,你怎么看?」孔祥希忽然问。
沈铸沉吟了一下:「我不懂金融。但我觉得,树不能长到天上去。」
「好一个树不能长到天上去!」杨永泰击掌赞叹,「沈先生这话,比那些经济学家说得透彻多了。」
马应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我得让那几个朋友收手了。」
话题一转,聊到了国内形势。
「委员长最近在忙什么?」有人问。
「还能忙什么?」熊式辉压低声音,「冯焕章、阎百川、李德邻……哪个不是心怀鬼胎?」
「冯玉象那个人啊,」孔祥希摇摇头,「反复无常。今天投这个,明天投那个。」
「倒戈将军嘛。」杨永泰笑道,「不过话说回来,冯玉象当年的西北军确实能打。」
「能打有什么用?」熊式辉不以为然,「打仗归打仗,政治归政治。冯玉象最大的问题,是不懂政治。」
沈铸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
这些人谈论起国家大事,就像谈论股票涨跌一样轻松。
在他们眼里,军阀混战不过是一盘棋。
死多少人,打烂多少地方,都只是棋盘上的数字。
「对了,」大新公司老板蔡昌忽然想起什么,「你们听说张宗昌的事了吗?」
「狗肉将军?」孔祥希来了兴趣,「他又闹什么笑话了?」
「他写诗啊!」蔡昌忍不住笑出声,「据说他最近迷上了写诗,还出了本诗集。」
「张宗昌写诗?」熊式辉差点把酒喷出来,「这个大老粗也会写诗?」
「会啊,怎么不会?」蔡昌清了清嗓子,模仿着山东口音念道:
「『大明湖,明湖大,大明湖里有荷花。荷花上面有蛤蟆,一戳一蹦跶。』」
满桌哄堂大笑。
话音刚落,宴会厅的侧门开了。
两个女人走了进来。
场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连低声的交谈都停了。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
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旗袍,珠光宝气却不显俗气,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从容。
眼睛不大,却极其锐利。
嘴唇微微抿着,似笑非笑,仿佛能一眼看穿所有人的心思。
宋霭琳。
宋家三姐妹的大姐。
民国最有权势的女人——之一。
跟在她身后的是另一个女人,年轻得多,大约三十岁出头。
这个女人的美是另一种风格。
端庄,高雅,像一幅精心装裱的古典油画。
五官精致,气质出众,笑容里带着三分矜持、三分亲切、四分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宋美琳。
蒋光头的夫人。
「蒋夫人」。
众人纷纷起身。
孔祥希快步上前:「夫人,你们来了。」
宋霭琳微微点头,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沈铸身上。
停了一秒。
「这位就是沈先生?」
她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种让人不得不倾听的威压。
「见过孔夫人。」沈铸微微欠身。
「早就听说了。」宋霭琳上下打量着他,「年轻有为,果然名不虚传。」
「夫人过奖。」
宋霭琳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然后在孔祥希身边坐下。
宋美琳则坐在另一侧,偶尔和旁边的人低声交谈,但目光时不时落在沈铸身上。
审视。
评估。
沈铸感受到了那目光,却不动声色。
他知道,真正的戏,在晚宴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