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结束。
宾客们陆续告辞。
沈铸正准备起身，孔祥希走过来，压低声音：
「沈老弟，夫人想和你单独聊聊。」
沈铸点点头：「好。」
他跟着孔祥希穿过长廊，来到一间装饰典雅的小客厅。
宋霭琳和宋美琳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两人一左一右坐在沙发上，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包围圈。
「沈先生，请坐。」宋霭琳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沈铸坦然落座。
「沈先生在太原做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宋霭琳开门见山。
「两位夫人听说了什么？」沈铸反问。
「帮阎锡山改造兵工厂，产能翻了好几番。」宋美琳接过话，「还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军工体系。」
「有些夸张。」
「夸张？」宋霭琳的眼神锐利起来。
「太原兵工厂的月产量从三千支步枪提升到一万五千支。迫击炮从零到月产两百门。」
「这些数字，是夸张吗？」
沈铸沉默了一秒。
好快的消息。
这些数据，他只向阎锡山和张少帅汇报过。宋霭琳能知道得这么清楚，说明她在山西和东北都有自己的眼线。
「数字是真的。」沈铸承认，「但军工建设是系统工程，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我们不在乎功劳归谁。」宋美琳说，「我们在乎的是——沈先生有没有兴趣，为中央效力？」
沈铸抬起眼。
来了。
正题来了。
「子文一直想找懂军工的人才。」宋美琳说，「您的能力有目共睹。如果愿意合作，我们可以提供充足的资金支持。」
「条件呢？」沈铸问。
宋霭琳和宋美琳交换了一个眼神。
「条件很简单。」宋霭琳说，「枪炮优先供应中央。」
沈铸笑了。
笑容淡淡的，却带着一种让两姐妹都感到意外的从容。
「宋夫人，」他说，「我的枪，只供应抗日的人。」
宋霭琳的眼神微微一凝。
「沈先生很有原则。」
「在这个世道，」宋美琳接过话，声音依然温柔，却多了一丝锋芒，「有原则的人，往往活不长。」
沈铸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
「那就看谁的命更硬了。」
客厅里，空气凝固了。
宋霭琳和宋美琳对视一眼。
良久。
宋霭琳忽然笑了。
「有意思。」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沈先生，我们姐妹很少遇到敢这么说话的人。」
「不是敢，」沈铸平静道，「是不得不。」
「哦？」宋美琳挑起眉毛。
「很快日本人会大规模入侵中国。」
沈铸的声音不高，却让两姐妹都怔住了。
「我没有时间和任何人玩政治游戏。」
「我的每一支枪、每一门炮，都是为那一天准备的。」
「所以——」
他站起身，微微欠身：
「如果中央真的想合作，可以。」
「但请先告诉我，委员长打算怎么抗日。」
——
沈铸走出小客厅的时候，孔祥希正在门口等着。
「聊得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那就好。」孔祥希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了，还有个人想见你。」
「谁？」
「我的小舅子。」
孔祥希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站着的一个年轻男人。
三十出头，西装笔挺，金丝眼镜，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哈佛精英特有的傲气。
宋子汶。
财政部长。
民国的「钱袋子」。
「沈先生。」宋子汶上前一步，伸出手，「久仰。」
沈铸握了握：「宋部长。」
宋子汶的手很凉，握手的力度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但他的眼神，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两位姐姐对你评价很高。」宋子汶说，语气漫不经心，「说你是个人才。」
「过奖。」
「不过我对军工没什么兴趣。」宋子汶话锋一转，「枪炮这种东西，花钱就能买到。自己造，又慢又费力，不划算。」
沈铸笑了笑，没有接话。
这就是宋子汶。
哈佛毕业的高材生，精通金融，信奉的是「效率至上」。
在他眼里，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不过——」宋子汶的眼睛眯了起来，「有件事我很好奇。」
「什么事？」
「你在太原搞的那些东西，花了不少钱吧？」
「还行。」
「还行？」宋子汶冷笑一声，「改造兵工厂、采购设备、培训工人、建立体系……没有几百万大洋下不来。」
他盯着沈铸的眼睛：「这些钱，从哪来的？」
沈铸迎上他的目光：「阎主席的支持，还有一些私人渠道。」
「私人渠道？」宋子汶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什么私人渠道？」
「商业秘密。」沈铸微笑。
宋子汶盯着他看了三秒。
那目光像是X光，想要穿透他的皮肉，看清他骨子里的东西。
但沈铸不为所动。
他见过太多这种人了。
自以为掌握了钱，就掌握了一切。
却不知道，在这个乱世，钱只是众多筹码中的一种。
「沈先生，」宋子汶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漫不经心，「我正在推行一项金融改革。」
「哦？」
「统一货币，发行国债，锁定外汇。」宋子汶说，「将来，所有的大宗交易都要走中央银行的账。」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沈铸：
「到那时候，什么私人渠道都会无所遁形。」
沈铸心中一凛。
这是警告。
也是威胁。
宋子汶在告诉他：你的钱从哪来，我早晚会查清楚。
「宋部长高瞻远瞩。」沈铸不动声色，「金融统一是好事。」
「但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日本人也在东北搞金融渗透。满铁、横滨正金银行、朝鲜银行……他们的触角伸得很长。」
沈铸看着宋子汶的眼睛：「宋部长的金融改革，打算怎么对付日本人？」
宋子汶的表情微微一僵。
这个问题，他没想到沈铸会问。
「这是另一个层面的事。」他含糊道。
「是吗？」沈铸笑了笑，「我以为，金融安全和军事安全是一体的。」
「枪炮保护工厂，工厂生产财富，财富支撑金融。」
「三者缺一不可。」
宋子汶沉默了。
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沈先生，」他说，「有机会再聊。」
说完，他转身走了。
孔祥希凑到沈铸耳边，压低声音：
「子文对钱的事很敏感。你的资金来源……他一定会深挖。你小心点。」
沈铸点点头：「多谢孔部长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