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
法租界。霞飞路。凯司令咖啡馆。
这是一家法国人开的咖啡馆,装修精致,格调高雅。
红木桌椅,水晶吊灯,墙上挂着几幅印象派油画。
留声机里放着肖邦的夜曲,慵懒而优雅。
坐在这里的,大多是租界里的洋人,或者是附庸风雅的华人买办。
沈铸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他在等人。
林怀部的消息还没有来。
陈天放失踪已经七天了,依然没有任何线索。
沈铸心中焦躁,却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日本人把陈天放藏起来,一定有他们的目的。
爆破专家......他们想要陈天放的技术。
只要陈天放还有利用价值,他们就不会杀人。
沈铸必须抢在日本人得手之前,把人救出来。
但现在,他连日本人的据点在哪都不知道。
「该死。」
他低声骂了一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已经彻底凉了,苦涩中带着一股铁锈味。
就在这时——
门口的风铃响了。
一阵淡雅的香水味飘了过来。
是那种法国女人才会用的香水——娇兰的「一千零一夜」。
沈铸下意识地抬起头。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二十五六岁,身材窈窕,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旗袍。
旗袍的开叉恰到好处,露出一段白皙的小腿。
她的步态很特别——不是普通女人那种婀娜多姿,而是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优雅。
每一步都踩在点上,像是在走T台。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脸。
不是那种惊艳的美,却让人过目不忘。
一双狐狸眼,眼尾微微上挑,似笑非笑。
嘴唇涂着淡淡的口红,不浓不艳,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风情。
沈铸的目光微微一凝。
这个女人,他见过。
奉天和太原。
自称《申报》记者的苏雪雁。
当时他就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
一个记者,怎么会出现在军工厂那些地方?
而且,她问的问题太过专业,根本不像是普通的新闻采访。
如今,她又出现在上海。
出现在他面前。
巧合?
沈铸不信。
——
苏雪雁似乎也「看到」了沈铸。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快步走过来。
「沈先生?」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这么巧?」
沈铸放下咖啡杯,淡淡地看着她:「是很巧。」
「您怎么在上海?」苏雪雁自来熟地在对面坐下,把手提包放在桌上,「我还以为您一直在太原呢。」
「出差。」沈铸言简意赅。
「巧了,我正好路过,进来喝杯咖啡,没想到就遇到您,这世界真是小啊。」
苏雪雁招手叫来侍者,用流利的法语点了一杯卡布奇诺。
沈铸注意到,她的法语带着纯正的巴黎口音。
不是在国内学的。
这个女人,在法国待过。
「沈先生,上次在太原采访您,文章反响很好呢。」
苏雪雁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份报纸,展开放在桌上。
「您看,这是上个月的《申报》,专门用了半个版面报道您在太原的成就。」
沈铸瞥了一眼报纸。
确实有这篇报道。
标题是《太原军工奇才:沈铸与他的兵工厂改造计划》。
配了一张他在太原兵工厂视察的照片。
文章写得中规中矩,介绍了他的背景和成就,没有什么敏感信息。
但正因为太过「中规中矩」,反而让沈铸更加警惕。
一个真正的记者,绝不会放过那些劲爆的细节。
比如他和阎锡山的谈判内幕,比如兵工厂的真实产能数字。
这些东西,苏雪雁当时一定都打听到了。
但报道里一个字都没提。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根本不是真正的记者。
或者说,记者只是她的身份掩护。
她收集的情报,另有去处。
「苏小姐的报道写得很好。」沈铸端起咖啡杯,不动声色地说,「不过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昨天在外滩,今天在咖啡馆。」沈铸看着她的眼睛,「两次『偶遇』,概率有多大?」
苏雪雁的动作顿了一下。
「昨天在外滩?我没去过那,您是不是认错人?」
她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僵了一瞬。
但她很快恢复了笑容,把咖啡杯放下,用纤细的手指轻轻搅动着杯中的奶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