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信送到了沈铸在法租界的住所。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地址:静安寺路德昌里17号。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沈先生,明日午后三时,恳请一晤。故人拜上。」
沈铸看着这封信,眉头微皱。
故人?
他在上海认识的人不多。杜月笙不会用这种方式联络,孔祥熙更不可能。苏雪雁?不对,她的风格是直接出现在他面前,不会搞这种神秘兮兮的把戏。
那会是谁?
沈铸把信翻过来,对着光仔细看了看。
信纸是普通的宣纸,墨迹浓淡均匀,字迹工整,带着一股军人的刚劲。写这封信的人,受过良好的教育,而且很可能有军旅背景。
去还是不去?
如果是敌人,直接派人暗杀更有效率,何必多此一举?如果是朋友,为什么不直接表明身份?
除非——这个人的身份很敏感,不方便公开联络。
「有意思。」沈铸把信收好,嘴角微微上扬,「那就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人。」
——
第二天。下午三点。
静安寺路德昌里。
这是一条安静的弄堂,两旁是典型的石库门建筑。沈铸站在17号门前,打量着眼前这栋不起眼的小楼。
两层,灰砖墙,木门紧闭。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民居,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但沈铸注意到,弄堂口有一个卖香烟的小贩,眼神却不时往这边瞟。弄堂中间,一个老太太在晒衣服,动作慢吞吞的,却始终没有离开。还有对面茶馆二楼的窗户,窗帘动了一下,又迅速拉上。
三个暗哨。
布置得很隐蔽,普通人根本发现不了。
沈铸心中了然。这不是敌人的陷阱,而是某个情报组织的据点。
他上前敲门。三声。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年轻的脸。
「您是?」
「沈铸。有人约我。」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一下:「沈先生请进,我们处座等您多时了。」
处座?
沈铸心中一动,跟着年轻人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正房是会客厅,两侧是厢房。
年轻人把沈铸引到正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处座,沈先生到了。」
「请进。」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沈铸推门而入。
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地图上用红蓝两色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看起来像是某种军事部署图。
桌边坐着一个人。
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长衫,相貌平平无奇。长长一张马脸,浓眉,嘴唇有些薄,下巴微微上翘。放在人群里,绝对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沈铸注意到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非常锐利的眼睛。像鹰一样,仿佛能看穿一切。此刻,那双眼睛正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沈铸。
沈铸心中一震。
这个人......他见过!
去年东北易帜的时候,在张学良的宴会上。当时这个人只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穿着普通的长衫,站在角落里,像个跑腿的随从。
沈铸记得他,是因为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太过锐利,和他普通的外表完全不符。当时沈铸还在心里嘀咕:此人城府太深,阴沉得很,像条蛰伏的毒蛇,不是善茬。
印象很不好。
没想到,不到一年,他们又见面了。而且这一次,对方是「主人」,他是「客人」。
「沈先生,久仰。」那人站起身,微微一笑,伸出手:「我叫戴笠。您可以叫我雨农。」
戴笠!
沈铸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名字,在后世如雷贯耳。「特工之王」「蒋光头的佩剑」「中国的盖世太保」——军统局的创始人,国民政府最神秘的人物,没有之一。
而此刻——1929年7月——戴笠还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黄埔六期毕业生,军衔不过上尉。他的「军统帝国」,还只是一个雏形中的雏形。
「戴先生。」沈铸握了握他的手,不动声色地说,「我们见过。」
「哦?」戴笠挑了挑眉,「沈先生好记性。」
「去年东北易帜,张少帅的宴会上。」沈铸淡淡道,「戴先生当时站在角落里,很不起眼。还问了我几个关于军工的问题。」
他故意顿了顿:「不过当时我觉得,戴先生问话的方式......有些像在套情报。所以没有多聊。」
戴笠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沈先生果然坦率!」
「实不相瞒,当时确实是在打探消息。」他毫不掩饰,「委员长对东北的情况很关心,我去那里就是为了摸底。沈先生当时在少帅面前很受器重,我自然要了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