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不跟我谈利润,只跟我谈日本的人。」
「因为利润不是我的目的。」
「那什么是你的目的?」
「让这个国家有枪可用。」沈铸说,「不管是中央军、东北军还是晋绥军,谁打日本人,谁就能用我的枪。」
陈光甫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沈铸。
窗外是喧嚣的宁波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沈先生,」他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碰军火吗?」
「为什么?」
「因为我见过太多靠军火发财的人。」陈光甫的声音有些疲惫,「军阀打仗,商人卖枪,老百姓死。这种生意,我做不来。」
「但你的情况......好像有点不一样。」
他转过身,看着沈铸:
「我做银行三十年,看人有一套办法。你猜是什么?」
沈铸摇摇头。
「三个C。」陈光甫伸出三根手指。
「Capital,资本。有没有真金白银,有没有抵押担保。」
「Capability,能力。有没有专业技术,有没有管理经验。」
「Character,品格。是不是说话算话,是不是有底线。」
他走回桌边坐下,目光直视沈铸:
「这三个C,缺一不可。」
「你的第一个C,资本......」他翻了翻沈铸的文件,「太原兵工厂的股份,东北的订单,汉阳的技术入股......勉强算有。」
「你的第二个C,能力......」他点点头,「阎锡山和少帅都认可你,应该不是草包。」
「但第三个C,品格......」他看着沈铸,「我还需要验证。」
「怎么验证?」
「你告诉我,」陈光甫问,「你的枪,会不会用来打中国人?」
沈铸没有犹豫:「不会。」
「内战呢?」
「不参与。」
「如果有人出高价呢?」
「不卖。」
陈光甫盯着他的眼睛,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他终于开口,「我1913年的时候,差点被袁世凯杀了。」
「什么?」沈铸一愣。
「那一年,孙中山发动二次革命。炮轰江南制造局的军舰,资金是从我管的江苏银行出去的。袁世凯发现后,下令逮捕我。」
他苦笑了一下:「幸亏有朋友周旋,才保住一条命。从那以后,我就发誓——不碰政治,不碰军火,只做实业。」
「但我现在在想......」他看着沈铸,「也许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得过的。」
「日本人要是真打进来,我的银行、我的钱,又能有什么用?」
——
谈话持续到深夜。
秘书已经下班了,整栋楼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陈光甫让人送来两碗阳春面,和沈铸一边吃一边聊。
「你知道我为什么办银行吗?」陈光甫问。
沈铸摇摇头。
「1909年,我从宾夕法尼亚大学毕业,回到中国。那一年,我二十八岁。」
「回国后,我去了一趟农村。」
「江苏的农村。我老家镇江附近。」
陈光甫的声音低沉下来:
「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我看到一个村子,全村三十多户人家,只有两户还有存粮。其他的人,都在靠野菜和树皮度日。」
「我问他们,为什么不去借钱买粮?」
「他们说,借不到。钱庄嫌他们穷,洋行嫌他们土,银行嫌他们没抵押......」
「最后他们只能去找高利贷。结果呢?借一还三,越借越穷,最后连田都卖了,变成流民。」
陈光甫放下筷子:
「那一刻,我就下定决心——我要办一家银行,一家让普通人也能借到钱的银行。」
「一元开户、零存整取、代收水电费......」他摇摇头,「同行都笑我傻,说这是葱姜生意,不值得做。」
「但我觉得值。」
「因为这些葱姜生意,能让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一点。能让他们有点积蓄,有点希望。」
沈铸听着,心中有些触动。
他没想到,这位「中国的摩根」,骨子里竟然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陈先生,」沈铸说,「您和我,其实是同一种人。」
「怎么说?」
「您用金融救国,我用军工救国。」沈铸说,「方式不同,目的一样——让这个国家的人能活下去,能站起来。」
陈光甫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大多数人来找我借钱,谈的都是利润、回报、抵押......」他叹了口气,「没有人跟我谈理想。」
「因为理想不值钱。」沈铸说,「但理想是唯一能让人在这个烂泥塘里坚持下去的东西。」
陈光甫愣住了。
许久,他忽然笑了。
「沈先生,」他说,「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陈先生请说。」
「你说你造枪是为了打日本人。」陈光甫看着他,「但打仗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如果南京政府不打呢?如果少帅不打呢?你的枪,往哪儿放?」
沈铸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也想过无数次。
「如果政府不打,」他慢慢说,「我就把枪卖给愿意打的人。」
「什么人?」
「游击队、义勇军、老百姓......」沈铸的声音低沉,「只要愿意打日本人,我都可以卖。甚至可以送。」
「这样做,你会得罪南京。」
「我知道。」
「你会成为众矢之的。」
「我知道。」
「你可能会死。」
「我知道。」
沈铸看着陈光甫的眼睛:
「但总要有人做。」
「如果所有人都在等,等政府、等军阀、等别人......那就永远等不到那一天。」
「我不想等。我想做。」
陈光甫久久地看着他。
窗外,上海的夜色已经很深了。外滩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一条金色的丝带。
「沈先生,」陈光甫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沈铸。
「你是第一个不跟我谈利润,只跟我谈日本的人。」
「也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也许有些事,值得去冒险。」
他转过身:
「五十万,我借给你。」
沈铸愣住了:「真的?」
「有条件。」陈光甫举起一根手指。
「第一,利息按市场价,不能让我的股东吃亏。」
「第二,你每个月给我一份报告,说明资金用途。如果有任何不妥,我随时可以收回。」
「第三——」他看着沈铸,眼神变得严肃。
「你答应我,你的枪,永远只用来打日本人。」
沈铸站起身,伸出右手:
「我答应你。」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