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上海商业储蓄银行的第二天，沈铸正在法租界的临时办公室整理陈光甫的贷款文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沈先生。」
沈铸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此人面容白净，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举止文雅，看起来像个大学教员。
「请问您是？」
「在下钱壮飞，」年轻人微微欠身，递上一张名片，「徐社长派我来的。」
沈铸接过名片，上面印着「正元实业社·社长秘书·钱壮飞」。
正元实业社？钱壮飞？
沈铸心中一凛。这个名字他有点耳熟——正元实业社正是党务调查科的幌子，而调查科乃是CC系的情报机构，中统的前身。而社长徐恩曾，正是这个机构的实际负责人。
「徐科长？」沈铸不动声色地问。
「徐恩曾科长。看来沈先生也是明白人。」钱壮飞笑了笑，「他久仰沈先生大名，想请您喝杯茶，聊聊天。」
喝茶。
这个词在民国的语境里，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不知是什么事？」沈铸问。
「没什么大事，」钱壮飞的语气很随和，「徐科长对军工技术很感兴趣，想向沈先生请教一二。您放心，纯粹是私人会面，不涉及公务。」
沈铸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钱壮飞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举止从容，谈吐得体，完全不像特务机关的人。
沈铸心中微微一震。
钱壮飞。
龙潭三杰。
他竟然在这个时候遇到了这位传奇人物。而此刻的钱壮飞，正以徐恩曾心腹的身份，潜伏在国民党特务机关的心脏。
「好，」沈铸站起身，「我跟你走一趟。」
车子在法租界的街道上穿行，最后停在霞飞路一栋三层洋楼前。
钱壮飞引着沈铸上了二楼，推开一扇门：「沈先生，徐科长在里面等您。」
沈铸走进房间，只见屋内陈设简朴，一张书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书桌后面坐着一个人，正在翻阅一份文件。
「沈先生，久仰大名。」
那人站起身来，朝沈铸伸出手。
徐恩曾。
此人三十出头，身材中等，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容清瘦，颧骨微微突出。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学者气质。
但沈铸注意到，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烁着冷静而锐利的光芒，像是在不断分析、计算着什么。这不是一个单纯的书生，而是一个善于隐藏自己的人。
「徐科长，」沈铸握了握他的手，「幸会。」
「请坐，请坐。」徐恩曾招呼沈铸在沙发上坐下，又吩咐钱壮飞：「壮飞，给沈先生沏杯茶。」
「是。」钱壮飞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沈先生，」徐恩曾坐到沈铸对面，「冒昧请您过来，实在是有些话想当面说。」
「徐科长请讲。」
「沈先生既然对我的身份知根知底，我就有话直说了。」徐恩曾慢条斯理地说，「听说沈先生最近在上海很忙。先是见了戴笠，又见了陈光甫。」
沈铸心中一凛。
这些事情，他都知道。
「徐科长消息灵通。」沈铸不动声色地说。
「哪里，」徐恩曾笑了笑，「我这个人，对技术很感兴趣。沈先生是军工专家，我自然要多关注一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说起来，我也算是半个技术人员。我在美国卡内基工学院学的是电机工程，回国后一直在研究无线电通讯。」
「哦？」沈铸有些意外。
「是啊，」徐恩曾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我始终认为，救国不能光靠打打杀杀。技术，才是真正的力量。无线电、交通、通讯……这些才是现代国家的根本。」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铸说：「沈先生，您是做军工的，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枪炮固然重要，但没有情报、没有通讯，再好的武器也是摆设。」
「徐科长说得有理。」沈铸点了点头。
这时，钱壮飞端着茶进来了。他把茶杯放在沈铸面前，然后悄悄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徐恩曾转过身来，目光在沈铸脸上停留了一瞬：「沈先生，我听说您和戴笠谈得很投机？」
「不过是泛泛之交。」
「是吗？」徐恩曾的嘴角微微上扬，「戴笠这个人，我了解一些。他是蒋先生的学生，黄埔六期，办事很有一套。但是……」
他压低了声音：「沈先生，有些话我不得不提醒您。」
「戴笠这个人，野心太大。」
徐恩曾的语气忽然变得冰冷：「他现在还只是个小角色，在蒋先生身边跑腿办事。但将来……」
「将来怎么样？」沈铸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