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来,他会成为一个危险的人。」
徐恩曾摘下眼镜,用手帕擦拭着镜片,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沈先生,您可能不知道,戴笠这个人,表面上对蒋先生忠心耿耿,实际上一直在培植自己的势力。他手下那些人,个个都是亡命之徒,打打杀杀,不择手段。」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直视沈铸:「我们CC系做事,讲究的是规矩、是组织、是制度。但戴笠不一样。他是江湖出身,做事没有底线。这样的人,您觉得可以深交吗?」
沈铸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徐恩曾在说什么。
CC系和戴笠系,从一开始就是死对头。两个特务机构,争权夺利,明争暗斗,一直持续到抗战结束。而现在,这场斗争才刚刚开始。
「徐科长,」沈铸缓缓开口,「您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徐恩曾点了点头:「好,我就直说了。我们不希望您和戴笠走得太近。」
「我们?」沈铸挑了挑眉。
「二陈先生。」徐恩曾说出了这个名字,「立夫先生对沈先生很欣赏,认为您是难得的人才。他希望您能和我们合作,而不是被戴笠拉拢过去。」
沈铸心中冷笑。
陈立夫。CC系的实际掌门人。这位「蒋家天下陈家党」的核心人物,已经见过一面,看来对自己是念念不忘啊。
「徐科长,」沈铸淡淡地说,「我只做军工,不参与你们的事。」
「真的吗?」徐恩曾的目光变得锐利,「沈先生,您在太原改造兵工厂,在东北和少帅合作,现在又来上海找陈光甫贷款。这些事情,哪一件不涉及政治?」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铸:「在这个时代,没有人能真正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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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铸也站了起来。
两人对视了片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张。
「徐科长,」沈铸的语气依然平静,「我理解您的意思。但我想说清楚一点——我沈铸做事,从来不看派系,只看对国家有没有好处。」
「很好的说辞。」徐恩曾微微一笑,「但沈先生,您应该知道,在中国做事,光有技术是不够的。您需要靠山,需要支持,需要……朋友。」
「多谢徐科长提醒。」
「我只是实话实说。」徐恩曾走到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今天就聊到这里吧。希望沈先生好好考虑我的话。」
沈铸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徐科长,最后问一句。」
「请说。」
「您刚才说,技术才是救国的根本。」沈铸回过头,「那您觉得,无线电和枪炮,哪个更重要?」
徐恩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沈先生这个问题问得好。我的答案是——都重要。但无线电能让您知道敌人在哪里,而枪炮只能在您看到敌人之后才能发挥作用。」
「有道理。」沈铸点了点头,「但徐科长可能忘了一点。」
「什么?」
「无线电能告诉您敌人在哪里,」沈铸的嘴角微微上扬,「但如果您的枪炮打不过敌人,知道又有什么用?」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钱壮飞送他下楼。一路上,这位年轻的秘书始终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没有多说一句话。
直到沈铸上了车,钱壮飞才隔着车窗说了一句:「沈先生,一路顺风。」
沈铸看了他一眼。
在那一瞬间,他仿佛在钱壮飞的眼中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
车子驶离霞飞路,沈铸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CC系。戴笠。陈立夫。徐恩曾。
还有那个表面上是特务秘书、实际上是红色特工的钱壮飞。
这个时代的上海,果然是龙蛇混杂。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每一个势力都在暗中角力。而他,一个军工专家,却被卷入了这场看不见的战争。
沈铸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
徐恩曾说得没错。
在这个时代,没有人能真正置身事外。
但他沈铸,偏偏要试一试。
他要做的,不是站在任何一方,而是让所有人都需要他。
只有这样,才能在这乱世中立于不败之地。
车子继续向前驶去,消失在法租界的街道尽头。
而在霞飞路那栋洋楼的二楼,徐恩曾站在窗前,目送着那辆车远去。
「此人不简单。」他喃喃自语。
身后,钱壮飞垂手而立:「科长,需要继续跟踪吗?」
「不必。」徐恩曾转过身来,「但要密切关注他的动向。这个人……」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将来,或许会很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