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12月17日,下午15:00。
太原,晋祠宾馆。
送走了桂系的黄绍竑,喧嚣的会客厅终于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雪虽然停了,但太原的冬风依旧凛冽,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窗棂上发出“啪啪”的脆响。屋内的无烟煤炉烧得很旺,紫铜茶壶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但这股暖意却无法驱散空气中那股隐隐的压抑感。
沈铸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株千年的古柏。
刚才黄绍竑带来的那份钨砂合同,已经被他锁进了保险柜。那是太原兵工厂未来的“骨头”。
但沈铸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厂长。”
赵大勇推门进来,动作很轻,但他那只总是放在枪套旁的手却暴露出他此刻的紧张:
“那位来了。”
“这次他没带警卫排,也没带随从。就一个人,坐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车,已经到楼下了。”
沈铸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坐回那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
“请。”
能让身经百战的赵大勇都感到这种无形压力的,放眼当今中国,只有那个被称为“当代卧龙”、蒋介石首席智囊的男人——杨永泰。
……
片刻后,房门被轻轻推开。
杨永泰走了进来。
相比于数月前在上海初见时的试探与拉拢,今天的杨永泰,气场已截然不同。
他穿着一身剪裁极为考究的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他的步态从容不迫,眼神中透着一股“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自信,那是身居高位、手握生杀大权者特有的威势。
他手里提着一个看似普通的牛皮纸公文包,但沈铸知道,那里面装的东西,分量恐怕比黄绍竑带来的五千支步枪订单还要重。
“畅卿兄,别来无恙。”
沈铸并没有起身行大礼,只是微微欠身,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沈老弟,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杨永泰微笑着坐下,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瞬间扫过了沈铸身后的博古架,最后停留在桌上那个德制蔡司高倍望远镜上。
“德国货,蔡司耶拿厂的顶级品。看来沈老弟这次欧洲之行,是把德国人的家底都搬回来了。”
“一点土特产而已。”沈铸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畅卿兄要是喜欢,走的时候带两个回去玩玩。”
“我这双眼睛,已经老眼昏花了,看不远了。”
杨永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话里有话:
“不像沈老弟,年纪轻轻,眼光却毒辣得很。不仅看得到德国的机器,还看得到广西的石头(指钨矿)。”
沈铸心中一凛。
黄绍竑前脚刚走不到一小时,杨永泰就已经知道了他和桂系谈钨矿的事。
这就是“政学系”的情报能力,这就是南京政府无孔不入的眼线。
“畅卿兄消息灵通。”沈铸不动声色,“做生意嘛,总是要找点原材料的。”
“是啊,生意。”
杨永泰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严肃的郑重。
他将那个牛皮纸公文包放在桌上,缓缓打开。
没有什么金条,也没有支票。
只有一份文件。
一份盖着“国民政府行政院”鲜红大印,由蒋介石亲笔签署的委任状。
“沈老弟,明人不说暗话。”
杨永泰将委任状轻轻推到沈铸面前,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为了这份东西,我在委员长面前立了军令状,甚至不惜得罪了军政部的何应钦,才替你求来的。”
沈铸低头看去。
哪怕他早有心理准备,看到上面的头衔时,眼皮还是忍不住跳了一下。
【兹委任:沈铸先生】
【为:国民政府国防工业建设委员会·副秘书长(简任一级)】
【兼任:军政部兵工署·署长】
副秘书长。简任一级。
放在后世,这妥妥的是副部级高官。而且是实权派,直接负责全国国防工业的统筹与规划。
在这个官本位的时代,多少人为了一个小小的县长都争得头破血流,而杨永泰一出手,就是一步登天。
“不仅如此。”
见沈铸沉默,杨永泰继续加码,声音充满了诱惑力:
“子文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中央银行特批了一笔五百万法币的低息贷款额度,专门支持太原兵工厂进行‘技术升级’。”
“这笔钱,不需要抵押,不需要担保,随时可以提现。”
“另外……”
杨永泰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只要你接了这个位置,以后汉阳兵工厂、金陵兵工厂的原材料调拨,你有建议权。也就是说,你可以动用国家的资源,来养你的太原厂。”
这是一个巨大的金丝笼。
也是一条通天的梯子。
钱,权,名,资源。
杨永泰把所有能给的东西,都摆在了桌面上。这不仅是拉拢,更是一种“降维打击”式的招安。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无烟煤炉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沈铸静静地看着那份委任状,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过了许久,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深吸了一口。
“杨先生。”
沈铸吐出一口烟雾,隔着缭绕的烟气看着对方:
“您的条件,很诱人。诱人到换做这天下任何一个实业家,恐怕都要立刻跪下谢恩。”
“但是……”
“但是什么?”杨永泰眉头微挑,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他不相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价码。
“但我有个担心。”
沈铸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杨永泰,看着窗外那苍茫的雪景:
“太原兵工厂之所以能有今天,之所以能造出比汉阳造好十倍的枪,是因为我说了算。”
“我想买克虏伯的机器,不用打报告;我想用高薪挖瑞士的专家,不用政审;我想把不合格的废品砸了,不用担心有人心疼。”
沈铸猛地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意:
“可是,畅卿兄。”
“一旦我进了中央的体系,拿了这个副秘书长的印把子……”
“我是不是要给每一个我不认识的处长、科长送礼?我是不是要为了安置某个权贵的亲戚,把我的德国专家赶走?我的每一笔拨款,是不是要盖十八个章,等上半年才能批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