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兵工厂,厂长办公室。
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房间里的暖气已经停了,透着一股倒春寒的湿冷。沈铸披着大衣,坐在那盏台灯下,手中的钢笔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给张少帅写信,是一件技术活。
写轻了,那位沉迷于北平繁华生活、打着吗啡跳着舞的少帅根本听不进去;
写重了,又会伤了这位“东北王”的自尊,甚至被视为干涉军政,引来猜忌。
“呼……”
沈铸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既然讲感情他不一定听,那就讲利益。讲数据。讲商业逻辑。
现在的沈铸,在张少帅眼中不仅是朋友,更是中国最大的民营军工巨头。一个成功商人的商业判断,或许比情报人员的密报更有分量。
沈铸终于落笔。
【少帅亲启:】
【愚弟沈铸,深夜急书。】
【此次致信,不谈风月,不叙旧情,仅以一介商人之眼光,为弟剖析当前之局势。商场如战场,数据不说谎。】
沈铸另起一行,笔锋如刀:
【一、关于日本经济之崩溃(风险源头)】
【据我在上海金融界及国际贸易渠道汇总的数据:日本东京股市自去年起已暴跌40%,且无止跌迹象。其国内生丝出口腰斩,米价暴跌,东北部农村已现‘卖儿卖女’之惨状。】
【汉卿,你要明白。当一个工业国的经济崩溃,且内部矛盾无法调和时,他们只有一条路可走——对外战争。通过掠夺外部资源来转移国内危机。这不是阴谋,这是经济规律。】
【据我推算,日本经济将在半年内恶化至谷底。届时,便是其狗急跳墙之时。】
【二、关于军部与内阁之博弈(政治风向)】
【日本币原外相的‘协调外交’已名存实亡。关东军那帮少壮派参谋(如石原莞尔之流),正借着‘满蒙生命线’的口号,在国内大肆煽动民意,夺取话语权。】
【一旦军部压倒内阁,战争机器便会全速开动。而这台机器的第一个碾压目标,绝非苏联,亦非美国,只能是资源丰富且就在嘴边的——东北。】
写到这里,沈铸停顿了一下,蘸了蘸墨水,写下了那段最核心的警告:
【少帅,恕我直言。】
【以日本目前的国内形势,对外用兵几乎是必然。而东北,是最有可能的目标。】
【这不仅是因为满洲有煤铁,更是因为你们坐拥三十万大军,却从未展现出与体量相匹配的战争意志。在狼的眼里,肥羊若不露齿,便是原罪。】
【三、关于南满铁路之异动(现实证据)】
【若少帅不信,可着手下可靠之人(切勿经由亲日派),即刻对南满铁路(满铁)沿线进行秘密调查。】
【看看他们的守备队是否在夜间频繁演习?看看他们的‘工务段’是否在铁路两侧挖掘并不存在的‘排水沟’(实为战壕)?看看他们的特务机关,是否在大量收购奉天城的详细地图?】
【四、愚弟之建议(最后策论)】
【1.备战:】严令北大营及边境驻军,枪弹下发,全员二级战备。哪怕是睡觉,枪也要放在枕头边。
【2.整装:】沈阳兵工厂即刻停止生产礼仪用品,全线转产迫击炮与重机枪。之前约定的“火种计划”(设备转移),必须立即进行预演。
【3.止损:】若日军挑衅,哪怕只是这铁路边的一声枪响,那便是全面开战的信号。切勿等待南京的命令,切勿寄希望于国联的调停。唯有第一时间打痛他们,才能赢得谈判的桌子。
信的最后,沈铸写下了一段近乎恳求的话:
【汉卿,我不是危言耸听。】
【这封信里的每一个字,都是基于血淋淋的数据推导出来的。】
【如果我的判断是错的,最多是浪费弟一些精力,搞几次无用的演习。】
【但如果我的判断是对的,而我们没有准备……】
【那这白山黑水,这三千万父老,恐将万劫不复。】
【——弟沈铸泣血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