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4月25日,深夜23:30。
山西,太原,督军府内宅。
太原的夜,静得有些反常。
往日里这个时候,督军府门口总是车水马龙,各路求官的、送礼的、汇报军情的能把门槛踏破。但今晚,大门口戒备森严,两挺架着水冷套筒的马克沁重机枪黑洞洞地指着街道,那一排排荷枪实弹的卫兵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辆挂着兵工厂特别通行证的黑色福特轿车,缓缓驶入侧门。
沈铸走下车,紧了紧风衣的领口。
来接他的是阎锡山的贴身副官,对方没有敬礼,只是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提着一盏马灯,引着沈铸穿过曲折的回廊,走向督军府深处那个鲜为人知的“静心斋”。
那里是阎锡山算账的地方。
只有在做最重大的决定时,这只统御山西近二十年的“老狐狸”,才会把自己关进那里。
……
静心斋。
屋内没有开电灯,只点着两盏昏黄的煤油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檀香和老陈醋混合的独特味道。
阎锡山盘腿坐在土炕上,身上披着一件旧棉袄,并没有穿军装。
他的面前放着一张小炕桌,桌上没有地图,也没有公文,只有一把被盘得油光锃亮的算盘,和一碟炒得焦黄的蚕豆。
“主席。”
沈铸走进屋,微微躬身。
“来咧?”
阎锡山没有抬头,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依然在算盘上拨弄着。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清脆的算珠撞击声,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是在敲打着某种命运的节奏。
“坐。吃豆。”
阎锡山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沈铸坐下,抓了一颗蚕豆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知道,阎锡山找他来,绝不是为了请他吃夜宵。
良久。
阎锡山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拿起烟斗,填了一锅烟丝,凑到煤油灯前点燃,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
“沈铸啊。”
阎锡山眯着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透过烟雾看着沈铸:
“外头都在传,说蒋光头发了《讨逆令》,说我阎老西要反了。这事儿,你怎么看?”
这是一个送命题。
沈铸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地回答:
“主席,我是个造枪的。政治上的事我不懂。但我知道,最近发往河南前线的弹药量增加了三倍。晋绥军的主力商震部、徐永昌部,已经在大同和石家庄集结。”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嘿嘿。”
阎锡山干笑两声,敲了敲烟斗:
“你是明白人,我不瞒你。”
他身体前倾,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上,此刻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与狠厉:
“各方都在拉拢我。南京的蒋光头,派了那个何应钦来,许诺给我副总司令,还说要给我每年五千万军费。说得比唱得都好听。”
“可是,我知道他们心里想什么。”
阎锡山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
“那个姓蒋的,他是想当皇帝。他搞什么‘编遣会议’,名为裁军,实为削藩。他想把我们这些地方上的老骨头,一个个都拆了,好让他那‘中央军’一家独大。”
“我要是信了他的鬼话,把枪交出去,那离死期就不远了。”
“所以,主席决定了?”沈铸问。
“决定了。”
阎锡山猛地一拍炕桌,那把算盘跳了起来:
“我阎锡山窝在山西这么多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但不代表我没脾气!”
“既然他蒋光头不给活路,那我就只能跟冯焕章(冯玉祥)、李德邻(李宗仁)联手,反了他!”
“这叫‘中原大战’,也叫……博命。”
沈铸心中一凛。
虽然早就知道历史走向,但亲耳听到这位当时中国最有权势的军阀之一说出“博命”二字,还是感到一种巨大的压迫感。
这是一场要把百万大军卷进去的绞肉机。
“主席既然有了决断,太原兵工厂定当全力以赴。”
沈铸表态道:
“我已经下令全厂三班倒。只要前线需要,哪怕是把我的家底掏空,我也保证弹药不断供。”
然而,出乎沈铸意料的是,阎锡山却摇了摇头。
“不。”
阎锡山看着沈铸,眼神变得异常复杂。有信任,有算计,更有一丝悲凉的清醒。
“沈铸,我今晚叫你来,不是为了让你表忠心。”
阎锡山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种托孤般的郑重:
“这场仗,我要打。而且要大打。”
“但是……我心里有本账。”
他指了指那把算盘:
“这仗要是打赢了,自然好说。我阎某人进北京,坐天下。你的兵工厂就是国家兵工厂。”
“可万一……万一要是打输了呢?”
沈铸一愣。
大战未开先言败,这是兵家大忌。阎锡山这种老狐狸,怎么会说这种丧气话?
“您是担心……”
“我担心的是以后。”
阎锡山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穿透了黑暗,看到了遥远的北方:
“沈铸,你给我看的那份关于日本人的情报,还有你给张汉卿写的那封信,我都看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