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4月28日,凌晨01:30。
太原兵工厂,行政楼顶层,厂长办公室。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那是春末夏初特有的夜雨,带着几分缠绵,也带着几分透骨的寒意。
整个太原城都已沉睡,但太原兵工厂却是个例外。
从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望出去,远处的厂区依旧灯火通明。高耸的烟囱在探照灯的光柱中吐着白烟,锻压机的轰鸣声穿透雨幕,像是一头巨兽沉重的呼吸。
沈铸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
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那个年轻的身影看起来有些单薄,也有些疲惫。
最近这一个月,他几乎透支了所有的精力。系统升级、Pak36战防炮试制、上海分厂投产、还要应对各路军阀的催货电报……
特别是那封写给张学良的信,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头。已经过去二十天了,北方依旧沉默。
“咔哒。”
门被轻轻推开。
沈铸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这个时间点,全厂只有一个人敢不敲门就进他的办公室,也只有一个人会还没睡。
“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沈铸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不也是吗?”
林婉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和现磨咖啡的热气。
她走到沈铸身边,将一杯热腾腾的咖啡放在窗台上,顺手拿走了他手里那杯冷的。
“Pak36的炮盾钢材热处理数据出来了。”
林婉清虽然说着工作,但语气却很轻柔,不想打破这份宁静:
“汉斯老头很高兴,他说我们的钨合金配方比克虏伯原厂的还要硬。第一门样炮,明天上午就能组装完毕。”
“好。”
沈铸点了点头,目光依旧盯着窗外那片钢铁丛林:
“有了这个,我就更有底气了。”
林婉清没有接话。
她转过身,和沈铸并肩站立,看着窗外那片在雨夜中闪烁的灯火。那是属于他们的工业帝国,是他们这十个月来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奇迹。
“沈铸。”
良久,林婉清突然开口。
“嗯?”
“有时候,看着这片灯光,我会觉得很不真实。”
林婉清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冰冷的玻璃,仿佛想触摸外面的世界:
“十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死气沉沉。那时候我刚从德国回来,满心失望,觉得中国的工业没救了,觉得我也许该去教书,或者干脆回欧洲。”
“但是现在……这里成了全中国最繁忙的地方。”
她转过头,看着沈铸的侧脸:
“可是,越是繁荣,我心里越是不安。”
“我们没日没夜地造枪,造炮。这些武器被运往河南,运往山东。中国人正在用我们造的枪杀中国人。”
“沈铸,我们做的这一切……真的是对的吗?”
这是一个尖锐的问题。
也是一直藏在林婉清这个知识分子心中的道德困境。她不反战,但她痛恨内战。
沈铸沉默了。
他喝了一口热咖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让他清醒了几分。
“婉清。”
沈铸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你见过做手术吗?”
“什么?”林婉清一愣。
“现在的中国,就像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军阀割据是毒瘤,软弱无能是病灶。”
“想要救活他,就必须动刀子。动刀子就会流血,就会痛。”
沈铸的眼神变得冷冽:
“中原大战,就是这场必须要动的手术。只有通过这场烈火,把那些旧时代的坛坛罐罐都打碎了,把那些各自为政的土皇帝都打服了,这个国家才能重新捏合成一个整体。”
“我们造枪,不是为了杀戮。”
“是为了让这场手术结束得更快一点。是为了在将来那个更可怕的敌人到来时,这个病人手里能握着一把刀,而不是任人宰割。”
林婉清看着他,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探究。
“那个更可怕的敌人……是日本,对吗?”
她问道:“你一直在说的‘那一天’(九一八),真的会来吗?”
沈铸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直视着林婉清的眼睛。
“会。”
“而且比你想象的更惨烈。”
林婉清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在她心里憋了很久的问题:
“沈铸,你觉得我们能成功吗?”
“什么叫成功?”沈铸反问。
“改变历史。”
林婉清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异常坚定:
“你说过,日本人的战车会开进沈阳,他们的飞机会轰炸上海。你说这是一场浩劫。”
“我们现在做的这一切——拼命提升产能,拼命搞战防炮,拼命给张学良写信……真的能阻止这一切发生吗?”
“我们……真的能赢过那巨大的历史惯性吗?”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仿佛是命运的倒计时。
沈铸低下头,看着杯子里黑色的漩涡。
作为穿越者,他拥有系统,拥有先知。
但他依然感到恐惧。
因为对手是一个正如日中天的工业强国,是那只在二战初期横扫亚洲的战争怪兽。而他手里,只有一个刚刚起步的兵工厂。
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