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铸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种悲凉的坦诚:
“婉清,说实话……我不知道。”
林婉清愣住了。她没想到一向自信、仿佛无所不能的沈铸会说“不知道”。
“我不知道能不能改变历史。我不知道能不能守住沈阳,能不能守住北平。”
沈铸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
“也许我们做了所有努力,日本人还是会打进来。也许我们的战防炮挡不住他们的钢铁洪流。”
他猛地握紧手中的杯子,指节发白:
“但我知道一件事。”
“如果什么都不做,如果像那些政客一样醉生梦死,像那些军阀一样得过且过……那么,历史一定会重演。悲剧一定会发生。”
“我们现在多造一颗子弹,将来就能多杀一个鬼子。”
“我们现在多培养一个技工,将来就能多保留一分元气。”
“哪怕最后还是输了……”
沈铸看着林婉清,眼中燃烧着一团火:
“至少我们挣扎过。至少我们在那漆黑的夜里,点亮过一把火。告诉后来人,我们这代人,没有跪着死!”
林婉清被震撼了。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他不再是那个精明的军火商,也不再是那个冷酷的管理者。
此刻的他,像一个在风车前举起长矛的堂吉诃德,孤独,却悲壮得让人想落泪。
“所以,你才这么拼命?”林婉清轻声问道,“所以你才不惜得罪所有人,也要逼着大家往前跑?”
“是。”
沈铸点了点头,苦笑一声:
“因为我很怕。我怕到时候,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大好河山,在我的眼前破碎。”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是觉得自己说得太沉重了,想换个话题。
于是,他看向林婉清,问出了那个同样在他心里藏了很久的问题:
“那你呢?婉清。”
“你是留洋博士,是大家闺秀。凭你的才华,你可以去上海当教授,甚至可以回德国过安稳日子。”
“你为什么要留在这个满是煤灰和火药味的地方?为什么要跟着我这个疯子,去干这件可能根本没有结果的事?”
林婉清愣了一下。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
雨停了。
东方的天际,隐隐露出一抹鱼肚白。黎明前的黑暗正在消退。
“为什么?”
林婉清呢喃着,嘴角勾起一抹凄美而坚定的笑容。
她回过头,那一双剪水秋瞳中,闪烁着一种令星河失色的光芒:
“因为……在这个乱世里,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真正想做点事的人。”
“我见过太多的政客,他们在报纸上高谈阔论,却在私底下出卖国家。”
“我见过太多的军阀,他们嘴上喊着保境安民,枪口却永远对准同胞。”
“我见过太多的聪明人,他们明哲保身,逃避现实。”
林婉清向前迈了一步,走近沈铸。
这一刻,她不再是下属,而是平等的战友,是灵魂的伴侣。
“只有你,沈铸。”
“只有你,哪怕知道前面是悬崖,也要去搭桥。哪怕知道是黑夜,也要去点灯。”
“你问我为什么愿意跟着你?”
林婉清伸出手,轻轻帮沈铸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动作自然得就像他们已经相识了一辈子:
“因为我想看看。”
“我想看看,被你点燃的这把火,到底能烧多旺。”
“我想看看,我们这两个疯子,到底能不能把这天……捅个窟窿!”
沈铸看着近在咫尺的林婉清。
看着她眼中的光。
那一刻,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孤独、所有的恐惧,仿佛都在这目光中消融了。
他并不孤独。
在这条布满荆棘的救亡之路上,他有一个最好的同行者。
“谢谢。”
沈铸轻声说道。这声谢谢,重若千钧。
“好了,沈厂长。”
林婉清收回手,恢复了那一贯的干练与知性,仿佛刚才的温情只是昙花一现:
“天快亮了。Pak36的样炮还在等着我们。”
“既然要捅破天,那就先从造好这门炮开始吧。”
沈铸笑了。
是啊,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战斗。
“走!”
沈铸放下咖啡杯,大步走向门口:
“去车间!”
“今天,我们要让第一门‘坦克杀手’诞生!”
这一夜,两人聊了很久。
关于理想,关于未来,关于这个国家的命运。
并没有什么海誓山盟,也没有什么儿女情长。
但在那黎明的微光中,两颗为了同一个目标而跳动的心,却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很多年后,当林婉清回忆起太原兵工厂的岁月时,她总会说:
“那是中国最黑暗的年代。但因为有了他,我觉得那是我们最光明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