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23:00。太原兵工厂,一间隐蔽的小会客室。
送走了那帮吵吵闹闹的军阀代表,沈铸并没有休息。他在等最后一位客人。也是最特殊的一位。
门被轻轻敲响。赵大勇领着一个穿着长衫、戴着礼帽的中年人走了进来。那人神色谨慎,进屋后先摘下帽子,露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臧式毅。张学良的心腹,沈阳兵工厂总办。他没有大张旗鼓,而是秘密潜入太原。
“沈先生。”臧式毅看着沈铸,眼神复杂。既有敬佩,也有一丝难言的羞愧。
“少帅看到我的第二封信了吗?”沈铸开门见山。
臧式毅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双手递给沈铸:“少帅看了。而且……据说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没说话。”“这是他的回信。”
沈铸拆开信。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心绪不宁时所写。沈铸看完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张学良的性格弱点。优柔寡断,心存幻想。但好在,他终于动了。只要他开始警惕,那就是好事。
“臧总办。”沈铸当着臧式毅的面,将信收好:“回去转告少帅。”“中原大战马上就要打响了。我知道他想坐山观虎斗,想等着最后入关调停,坐收渔利。”“这无可厚非。”“但是……”沈铸指了指北方:“千万别忘了看身后。当他把主力调入关内的时候,就是老家最空虚的时候。日本人,等的也是那个机会。”
臧式毅神色一凛,深深一揖:“沈先生的话,我一定带到。东北的未来,或许真的就在这‘一念之间’了。”
……
送走臧式毅后,沈铸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厂区大道上。夜风很冷。但他感觉到了风中那一丝燥热的火药味。
太原兵工厂,厂长办公室。
臧式毅已经连夜离开了太原。
他带走了沈铸给的“撤退建议”,也带走了太原兵工厂的秘密——那一套钨芯穿甲弹的样品。
而留在沈铸办公桌上的,是那封有着奉天行营火漆印的正式回信。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射在那张淡黄色的信纸上,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沈铸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第三次阅读这封信。
字迹是张学良亲笔,笔锋还算有力,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种犹豫,却像是一层挥之不去的迷雾。
【沈先生大鉴:】
【来信已阅,先生之忧,学良深以为然。日人贪婪,路人皆知。】
【关于东北形势,学良亦有所警觉。近日已令东北军参谋部重新修缮北大营防御工事,并加强奉天、锦州一线之防务。先生所言之“柳条湖”一带,亦派便衣严密监视。】
读到这里,沈铸微微点了点头。
还好,至少听进去了一半。只要北大营不再是毫无防备的空城,只要那条铁路有人盯着,历史的轨迹就已经发生了微小的偏转。
然而,接下来的那一段,却让沈铸的眉头重新皱了起来。
【至于先生所言“核心设备即刻内迁”一事,兹事体大,容后再议。】
【沈阳兵工厂乃先大帅(张作霖)毕生心血,设备万千,工人数万。若此时贸然拆卸搬迁,恐引发军心动荡,亦会让日人觉得我方示弱,甚至以此为借口提前挑衅。】
【此事需从长计议,万不可操之过急。】
【另,先生之军购订单(火炮与步枪),已交副官全权办理。款项将由满洲中央银行汇出。盼早日交货,以壮我军威。】
【——弟学良敬上】
沈铸放下信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把信折好,锁进了保险柜的最底层。
“厂长,少帅怎么说?”
赵大勇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咱们的建议,他听了吗?”
“听了。”
沈铸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眼神有些复杂:
“他相信了,但没有完全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