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4月,谷雨已过,立夏将至。
山西,太原。
空气变了。
如果说半个月前,太原的空气里还带着一丝春泥的芬芳,那么现在,这股芬芳已经被一种干燥、焦灼且令人不安的味道所取代。
那是硫磺、燃煤和焦虑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那是战争的气息。
虽然枪炮声还没有在太原城头响起,但这座掌控着北方工业命脉的城市,已经敏锐地像一只受惊的野兽,全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
上午09:00。太原电报总局。
这里是信息的集散地,也是恐慌的发源地。
往日里虽然忙碌但井然有序的大厅,此刻却像是一个炸了锅的菜市场。
“滴滴答!滴滴答!”
几百台发报机同时工作的声音汇聚成一片嘈杂的电流海,震得人耳膜生疼。报务员们的手指在按键上飞舞,快得只能看到残影,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根本来不及擦。
“急电!发往石家庄!也是加急!”
“这已经是第三封了!线路堵塞!南京方面的电波干扰太强了!”
“商号的电报先停一停!军情优先!这是阎主席的死命令!”
沈铸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戴着低檐礼帽,静静地站在二楼的贵宾室窗口,俯瞰着下面疯狂的景象。
赵大勇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截获并破译的无线电频率分析报告。
“厂长。”
赵大勇压低声音:
“乱了。全都乱了。”
“根据我们的监测,过去二十四小时内,太原发往河南、山东、河北的加密电报数量暴增了百分之四百。”
“而且……”他指了指报告上那一连串红色的波段:
“不仅是军方的。各大票号、钱庄、商会都在发报。内容只有一个意思——收钱,撤资,囤货。”
沈铸点了点头,目光深邃:
“春江水暖鸭先知。这些商人的嗅觉,有时候比情报局的特务还灵。”
“银行开始惜贷,市面上的现大洋正在被疯狂回笼。粮食、布匹、还有我们的‘硬通货’——钢铁,价格一天一个样。”
沈铸转过身,看着赵大勇:
“大勇,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所有人都知道,那只靴子要落地了。大家都知道要打大仗了,但谁都不知道第一枪会在哪一分钟打响。”
“这种未知的恐惧,才是最折磨人的。”
……
中午12:00。太原兵工厂,一号仓储区。
相比于外界的恐慌,这里展现出的是一种冷酷的秩序。
一列列挂着加急标志的军列停靠在站台上,巨大的蒸汽吊车正在不知疲倦地将一个个沉重的弹药箱吊装上车。
“轻点!都他娘的轻点!”
物流处的处长嗓子已经喊哑了:
“那是高爆榴弹!不是土豆!炸了咱们都得飞上天!”
沈铸走在站台上,检查着物资的调配情况。
林婉清拿着一本厚厚的出库单跟在一旁,她的步伐很快,语速也很快:
“厂长,按照您的‘一级战备’指令。”
“第一批三万发炮弹,已经发往晋南运城,交付给晋绥军前敌指挥部。”
“第二批给西北军的一万支步枪,走了同蒲路,正在往风陵渡方向运。”
“但是……”
林婉清停下脚步,有些担忧地看着那一列列满载的火车:
“我们的库存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下降。虽然产能全开,但原材料的消耗太快了。特别是铜和硝酸,如果陇海线被切断,我们的供应链可能会断。”
“供应链的事,我来想办法。”
沈铸看着那些黑洞洞的车厢,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婉清,还记得我让你准备的‘B计划’吗?”
林婉清一愣,随即神色凝重地点头:
“记得。分散仓储。”
“立刻执行。”
沈铸指了指远处连绵起伏的太行山脉: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太原虽然现在安全,但一旦开战,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变数。万一蒋介石派飞机来轰炸呢?”
“把我们刚刚生产出来的Pak36战防炮,还有最精密的光学瞄准镜,以及那批从德国带回来的特种合金钢。”
“全部转移到我们在太行山里秘密挖掘的三号备用库去。”
“那里是溶洞改造的,就算是一千磅的航弹也炸不透。”
沈铸的声音不容置疑:
“那是我们的种子。哪怕这地面上的厂房都被炸平了,只要那些东西在,我们就能东山再起。”
林婉清看着沈铸坚毅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