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惊蛰已过,春寒料峭。
太原的春天来得晚,窗外的柳树刚吐出一点嫩芽,就被夹杂着黄沙的西北风吹得东倒西歪。
但在阎锡山的公馆内,气氛却热烈得如同盛夏。
巨大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紫铜火锅里炭火烧得正旺,羊肉的香气混合着雪茄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但这并不是一场普通的宴席。
坐在主位上的阎锡山,身穿一袭深蓝色的长袍马褂,手里盘着两颗核桃,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精明笑容。
在他的左手边,是冯玉祥的代表薛笃弼,身材魁梧,面色凝重;
在他的右手边,是李宗仁桂系的特使黄绍竑,目光锐利,正仔细端详着手中的一份电报草稿。
这是反蒋联盟的最后一次碰头会。
“诸位。”
阎锡山放下手中的核桃,清脆的撞击声让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他操着浓重的五台口音,语气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蒋介石在南京搞独裁,削藩裁军,要把咱们这些老兄弟往死里逼。他既然不给咱们活路,那咱们就不用再跟他客气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巨幅作战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敲击着河南的方向:
“冯煥章的三十万大军已经出潼关,我晋绥军的主力也已经集结完毕,桂系在南边也动起来了。”
“这一仗,咱们是有理、有利、有节!”
阎锡山转过身,眼神中闪过一丝名为野心的光芒:
“他蒋介石说他是正统,那咱们就让他看看什么叫民意!什么叫民主!”
“通电全国!历数蒋介石六大罪状!让他尝尝被天下人围攻的滋味!”
“好!”薛笃弼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冯帅说了,这次要是不把南京那个独夫打下来,西北军誓不收兵!”
黄绍竑也微微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桂系已经准备好了。只要北方一响枪,我们就从湖南直插武汉,断他的后路。”
阎锡山看着群情激奋的众人,满意地点了点头。但他心里清楚,这看似牢不可破的联盟,其实各怀鬼胎。
要维持这个联盟,除了共同的敌人,还需要一样东西——军火。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窗外,看向了太原兵工厂的方向。
“沈铸啊沈铸……这一把,老汉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你身上了。”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武汉三镇。
沈铸并没有待在太原的大本营,而是借着“考察业务”的名义,秘密来到了汉阳兵工厂。
这里曾是晚清洋务运动的骄傲,如今虽然设备老化,但依然是扼守长江中游的军工重镇。沈铸在这里有一间不起眼的办公室,用来协调长江流域的物流。
此时,办公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沈铸站在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前,手中握着一支红蓝铅笔。
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蓝、绿三种颜色的线条,像是一张巨大的血管网,覆盖了半个中国。
“三个工厂,三条线。”
沈铸喃喃自语,手中的铅笔在地图上重重地画了三个圈。
第一条线:北方(红色)——重火力输出。
以太原总厂为核心。
源源不断的军列正满载着崭新的Type-30步枪、重机枪和刚刚下线的75mm山炮,沿着同蒲铁路、正太铁路,输送给阎锡山的晋绥军和冯玉祥的西北军。
那是“矛”。
第二条线:南方(蓝色)——高端技术与医疗。
以上海分厂为核心。
利用长江航道和海运,将精密的军用电台、防弹钢盔、以及最珍贵的青霉素,运往南京,交付给蒋介石的中央军。
那是“盾”。
第三条线:关外(绿色)——战略储备。
以正在秘密筹建的沈阳储备库为核心。
沈铸利用张学良的关系,正在悄悄地将一部分最先进的机床、图纸和特种合金钢,囤积在沈阳和锦州。
那是“种子”。
沈铸转过身,看向办公桌上的一份最新的《太原军工集团产能报表》。
【当前军工帝国产能统计(1930年3月)】
太原总厂(全负荷运转):
oType-30步枪:12,000支/月(正在扩产中)
o马克沁重机枪(仿):300挺/月
o82mm迫击炮:80门/月
o75mm晋造山炮:15门/月
o备注:生产线已实行三班倒,机器24小时不停。
上海分厂(高精尖):
oM35型德式钢盔:5,000顶/月
o盘尼西林(青霉素):2,000剂/月(黄金般的硬通货)
o便携式军用电台:50部/月
工业点余额:87,500点。
“八万七千五百点……”
沈铸看着这个数字,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是一笔巨款,是他这大半年来在军阀夹缝中求生存、搞建设攒下的家底。
但这还不够。
面对即将到来的那场浩劫(九一八),这点家底还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多。
而眼前的这场中原大战,就是他攫取资源、完成原始积累的最后机会。
……
“沈铸,你疯了吗?”
一直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林婉清,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她看着那张被红蓝线条分割得支离破碎的地图,眉头紧锁,眼中满是不解和忧虑。
“你要同时卖给双方?”
她指着太原和上海的连线:“你把进攻的‘矛’卖给反蒋联军,又把保命的‘盾’卖给蒋介石。你这是在干什么?左右逢源?还是想让他们打得更久、死更多的人?”
林婉清是个纯粹的技术人员,也是个爱国者。她无法理解这种看似唯利是图、甚至有些冷血的商业布局。
“你觉得,我不卖给他们,他们就不打了吗?”
沈铸转过身,靠在地图上,平静地看着她。
“至少……至少你不应该推波助澜。”林婉清咬着嘴唇。
“婉清,你错了。”
沈铸摇了摇头,走到她面前,语气低沉而坚定:
“恰恰相反。我这么做,是为了让他们打不下去。”
“什么意思?”
沈铸指着地图上的南京和太原:
“现在的局势,蒋介石拥有名义上的正统和江浙财团的金钱支持,如果让他速胜,他就会建立起绝对的独裁,在这个过程中,北方的工业基础会被摧毁。而如果阎冯速胜,中国就会陷入更长久的军阀混战。”
“所以,我给蒋介石‘盾’——钢盔、防弹衣、青霉素、电台。让他死不了,让他能扛住北方的猛攻。”
“同时,我给阎冯‘矛’——火炮、冲锋枪、迫击炮。让他们能打痛蒋介石,让他知道武力统一是行不通的。”
沈铸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叫‘恐怖平衡’。只有当双方都有倚仗,谁也吃不掉谁,这场仗才会打成僵局。而只有僵局,才能逼着他们坐下来谈判。”
林婉清愣住了。她没想过,这看似贪婪的军火生意背后,竟然藏着这样的逻辑。
“而且,”沈铸的声音变得更加冰冷,“他们买军火的钱,不管是袁大头还是法币,到了我手里,就会变成德国的精密机床,变成瑞典的优质钢材,变成我们太原厂的技术储备。”
他猛地拉开窗帘,指着窗外滚滚的长江:
“婉清,你看清楚。现在是1930年。还有一年半……只有一年半了!”
“日本人不会给我们时间慢慢发展!”
沈铸的情绪有些激动,他抓起桌上的一支青霉素药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