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材料、电力、海关、甚至工人的吃饭问题,都掌握在我们手里。”
“我们现在不动他,是因为还没到收网的时候。”
“我建议——温水煮青蛙。”
“怎么煮?”蒋介石问。
“表面上,对他客客气气,给他订单,让他赚钱,麻痹他。”
“暗地里,让军械局继续高薪挖他的人!把他的人才一个个挖空!”
“让宋子文部长以‘战时统制’的名义,逐步加强对上海分厂的监管。今天查消防,明天查税务,后天派驻‘军代表’协助生产。”
“一点点收紧绞索,让他以为还有转圜的余地,让他舍不得断尾求生。”
杨永泰阴恻恻地笑了:
“等到中原大战结束,等到我们腾出手来……”
“这只青蛙已经被煮熟了。到时候,上海分厂是我们的,太原总厂……也是我们的。”
蒋介石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露出一丝狠辣的赞赏:
“好!就这么办!这事儿让子文去办,要做得滴水不漏!”
……
就在两人密谋之时,书房的门被敲响。
蒋介石的澳洲顾问、那个大鼻子的端纳(W.H.Donald)走了进来。
“Generalissimo(委员长)。”
端纳操着生硬的中文说道:
“我刚刚听到你们在谈论沈铸。作为一个局外人,我有一个建议。”
“端纳先生请讲。”蒋介石对这位洋顾问颇为客气。
“不要把所有鸡蛋放在沈铸这一个篮子里。”
端纳直言不讳:
“沈铸是个商人,他在利用战争抬价。而且,太原毕竟在阎锡山手里,万一运输线被切断,我们的补给就会出问题。”
“我刚刚联系了德国驻华使馆。”
端纳拿出一份文件:
“克虏伯(Krupp)和莱茵金属(Rheinmetall)的代表,已经在上海等了两周了。”
“德国政府虽然名义上中立,但他们很愿意直接卖武器给南京政府,换取中国的钨砂和猪鬃。”
“如果我们能从德国直购一批75mm博福斯山炮(瑞典授权德国造)和MG08重机枪……”
端纳耸了耸肩:
“虽然价格比沈铸的贵一点,交货慢一点。但这能让沈铸知道——他不是唯一的选择。”
杨永泰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
“好主意!此乃‘分庭抗礼’之计!”
“只要我们有了替代品,沈铸的筹码就少了一半。到时候,他就得求着我们买他的货!”
蒋介石当即拍板:
“办!不管是花现大洋还是用矿产换,给我买!让德国人把最好的炮运过来!”
“我要让沈铸看看,离了他张屠夫,我蒋某人照样不吃带毛猪!”
……
夜已深。
端纳离开后,书房里只剩下蒋介石和杨永泰两人。
大事已定,气氛稍微轻松了一些。
“畅卿啊,今晚多亏了你。”
蒋介石心情不错,看着杨永泰:“等打赢了这一仗,你就不仅仅是秘书长了。我要让你当行政院长,帮我治理这个国家。”
然而,杨永泰并没有表现出欣喜。
他站在阴影里,神色有些萧索,甚至带着一丝莫名的悲凉。
“委座。”杨永泰欲言又止。
“怎么?还有什么话?”
“这场仗,我有把握赢。凭委座的威望和中央的财力,阎冯必败。”
杨永泰看着蒋介石,眼神幽深:
“但我担心的是……”
“赢了以后,您还需要我吗?”
蒋介石一愣,眉头皱起:“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永泰苦笑一声,那是看透了历史兴衰的无奈:
“做臣子的,最怕功高震主,也怕鸟尽弓藏。”
“我给您出的这些主意——金钱收买、分化瓦解、温水煮青蛙……说白了,都是阴招,是权谋,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他向前一步,直视着蒋介石:
“将来有一天,当天下大定,您要立德立言的时候。”
“您会不会担心——我杨永泰,会对别人也用这些招?甚至……对您用?”
蒋介石沉默了。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
那双令人胆寒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被戳中心事的恼怒,也有被看穿的尴尬。
良久。
蒋介石转过身,背对着杨永泰,挥了挥手:
“畅卿,你想太多了。我是那种人吗?”
“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杨永泰看着那个冷漠的背影,心中一片冰凉。
他是个聪明人。
最聪明的人,往往知道自己的结局。
但他没得选。既然上了这条船,就要做那个最狠的舵手。
“是。属下告退。”
杨永泰深深鞠了一躬,退出了书房。
……
黑色的别克轿车穿行在南京的夜色中,雨刮器不知疲倦地摆动着。
杨永泰坐在后座,闭着眼睛,脑海中还在盘算着如何收买韩复榘,如何算计沈铸。
他不知道的是。
仅仅六年后(1936年),就在这武汉的江边码头。
一声枪响,将终结这位“毒诸葛”的一生。
凶手至今成谜。
CC系?军统?还是……
但很多人都在怀疑——那个最终下令让他闭嘴的人,或许正是他今晚在书房里面见的那位“委座”。
飞鸟尽,良弓藏。
这就是毒士的宿命。
但现在,1930年的春天。
他的毒计,才刚刚开始。
一张针对沈铸、针对反蒋联军的巨大罗网,已经悄然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