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4月10日。
四月的北平,柳絮漫天飞舞,像是漫天的大雪,掩盖着这座古都的沧桑。
然而,比柳絮更让人迷了眼的,是漫天的报纸。
这一天,天津的《大公报》、上海的《申报》、北平的《晨报》,几乎在同一时间刊登了一篇震惊全国的文章。
清晨,北平的报童挥舞着手中的报纸,穿梭在东交民巷和前门大街,稚嫩的嗓音里透着一股少有的焦急:
“号外!号外!胡适之先生发文了!致全国军人书!内战不能打啊!”
在一间充满了油墨味的茶馆里,一位戴着眼镜的老先生颤抖着双手,展开了那张《大公报》。
头版头条,只有一行加粗的黑体字,如同泣血的呐喊:
《致全国军人书:内战必须停止!中国已经打不起了!》
文章的署名:胡适。
这位新文化运动的旗手,此时并没有躲在书斋里研究他的哲学,而是站在了时代的风口浪尖,用他那支笔,试图阻挡即将滚滚而来的战车。
“……今日之中国,外有强邻虎视眈眈,内有民生凋敝不堪。东北之危机,已如累卵;黄河之水患,饿殍遍野。”
“诸位将军,皆为炎黄子孙。手中的枪,本应用来保卫国土,何以对准同胞之胸膛?”
“这一仗若打,烧的是民脂民膏,流的是中华血脉。胜者无荣,败者无颜!中国已经打不起了!请诸公放下屠刀,坐下来谈!哪怕是谈上三年五载,也胜过战火一日!”
字字珠玑,句句带血。
这篇文章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划破了沉闷的舆论场。
燕京大学、清华大学的教授们纷纷响应。数百名学者联名签署《和平通电》,呼吁蒋、阎、冯、李四方休兵罢战,召开国民会议。
一时间,“和平”二字,成了这片土地上最令人心碎的渴望。
……
然而,声音再大,终究传不进装满火药的耳朵里。
太原,督军府。
阎锡山看着手中的报纸,眉头紧锁。他喝了一口老陈醋,把报纸随手扔进了废纸篓。
“书生误国!”
阎锡山冷哼一声:“胡适之懂个屁!他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掌权不知刀锋利。我不打蒋介石,蒋介石就要削我的藩,灭我的族!和平?那是打出来的,不是求出来的!”
潼关,西北军指挥部。
冯玉祥穿着粗布军装,看着报纸,脸上露出一种悲悯而又狂热的神情。
“胡先生是好人,但他太天真。”
冯玉祥指着外面面黄肌瘦的士兵:“我不打怎么救国?蒋介石代表的是江浙财团,是吸血鬼!我打他是为了替天行道,是为了给穷人找活路!这仗,非打不可!”
南京,憩庐。
蒋介石只是扫了一眼标题,就厌恶地挥了挥手。
“文人聒噪。”
他对身边的杨永泰说道:“和平?等我消灭了这帮军阀,统一了全国,自然会有和平。现在的仁慈,就是对国家的犯罪。”
没有人听。
胡适的呼吁,就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滚烫的油锅里,除了激起瞬间的响声,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军队依然在调动,军列依然在轰鸣。
……
太原兵工厂,厂长办公室。
沈铸站在窗前,手里也捏着那份《大公报》。
报纸的一角已经被他捏皱了。
窗外,是兵工厂繁忙的景象。为了应对即将爆发的大战,三号锻压车间正在进行最后的设备检修,巨大的机械臂如同钢铁巨人的手臂,上下挥舞。
沈铸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读进去了。
他能感受到胡适写下这些文字时的绝望和悲凉。
作为穿越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中原大战的代价——伤亡三十万人,耗资数亿,中原大地被打成废墟。
而这一切,本来是可以避免的吗?
“不,避免不了。”
沈铸在心中默默回答。
“胡先生,”沈铸看着报纸上的照片,在心中与这位民国大师进行着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您说的都对。无论是从道德、经济还是民族大义上,您都无可辩驳。”
“但是,您不了解这些军阀。或者说,您不了解权力的本质。”
“权力这东西,就像毒品。一旦尝过,就再也放不下。蒋介石想当皇帝,阎锡山想做土皇帝,这就是死结。靠文章是解不开的,只能靠刀砍。”
“你在看什么?”
林婉清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打断了他的沉思。
沈铸把报纸递给她:“胡适的文章。写得真好。”
林婉清接过报纸,快速浏览了一遍。她的眼神逐渐变得黯淡,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说得不对吗?沈铸,我们也希望和平,不是吗?”
“他说的都对。”
沈铸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目光穿透了重重厂房,仿佛看到了遥远的战场:
“但没有用。”
“为什么?”林婉清不解,“如果全天下的人都反对内战,他们还能打吗?”
“因为……”
沈铸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装车的马克沁重机枪:
“在这个时代,真理不在报纸上,而在大炮的射程里。”
“枪杆子永远比笔杆子有用。这是一个野蛮的时代,文明的呼唤是脆弱的。”
沈铸顿了顿,眼神变得异常坚定,甚至透着一丝冷酷:
“胡适可以写一百篇《致全国军人书》,他也阻止不了一场战争。因为他手里没有筹码。”
“但我的一批军火,却可以决定战争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