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7月3日。
湖南,衡阳以南,湘江畔。
大雨滂沱。
七月的湘江水暴涨,浑浊的江水咆哮着向北流去,正如这不可逆转的战局。
对于志在“饮马长江”的桂系大军来说,这是一个苦涩的黄昏。
蒋介石调集了粤军蒋光鼐、蔡廷锴部切断了后路,湘军何键部从侧翼反攻,再加上云南滇军龙云部的趁火打劫。曾经气吞万里的“反蒋第一方面军”,如今陷入了三面受敌、弹尽粮绝的绝境。
临时指挥部设在一座破败的龙王庙里。
地图被雨水打湿,边缘卷曲。
李宗仁(德邻)背着手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神色黯然。他的鬓角在这一个月里似乎多了几缕白发。
“德邻兄。”
一个身材清瘦、眼神却锐利如鹰的中年人走了过来。他穿着整洁的军装,哪怕是在败退中,风纪扣依然扣得一丝不苟。
白崇禧(健生),人称“小诸葛”。
“前线战报。”白崇禧的声音冷静得可怕,“蒋光鼐的第十九路军已经占领了衡山,切断了我们北进武汉的路。何键的湘军正在围攻长沙残部。我们的弹药只剩下两个基数,粮食……最多撑三天。”
“敌人的兵力是我们的三倍,补给是我们的五倍。”
李宗仁长叹一声:“健生,难道天亡我也?这次出兵,难道真的错了吗?”
“胜败乃兵家常事。”
白崇禧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广西的位置重重一点:
“错不在出兵,而在低估了蒋介石的‘银弹攻势’。杨永泰用钱买通了所有的杂牌军来围剿我们。”
“现在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白崇禧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撤吧。”
“全军撤回广西!”
周围的将领们一阵骚动。撤退?那意味着承认失败,意味着把打下来的地盘拱手让人。
“我知道你们不甘心。”
白崇禧环视众人,语气铿锵有力:
“但我白崇禧打仗可能会输,但撤退从来没输过!”
“只要把这几万‘铁军’的种子带回广西,我们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本钱!如果人都死光了,那才是真的完了!”
“传令!”
白崇禧下达了那道著名的撤退命令:
“全军分四路交替掩护撤退!张发奎断后,夏威掩护侧翼,廖磊负责转移伤员!李品仙……负责烧毁所有带不走的重辎重!”
“记住!伤员优先!哪怕丢了大炮,也不能丢下一个伤员!”
……
7月5日。撤退途中。
这是一场教科书式的撤退。
换做其他军阀部队,败退往往意味着溃散、抢劫和自相残杀。
但桂系不一样。
张发奎率领的第四军(铁军)死死钉在衡阳外围。
“给老子顶住!”
张发奎光着膀子,在战壕里来回奔跑:“让主力先走!咱们第四军是铁打的!谁敢后退一步,老子毙了他!”
在他的死守下,中央军的追击部队硬是被挡了整整两天,寸步难行。
侧翼,夏威指挥第15军,利用湖南的山地地形,层层设伏。
只要滇军一露头,就会遭到精准的侧射火力打击。夏威用极其灵活的“狼群战术”,把龙云的滇军咬得鲜血淋漓,不敢贸然逼近。
后方,李品仙含泪下令点火。
一堆堆带不走的辎重、损坏的枪支被浇上煤油。火光冲天。
“烧了!统统烧了!连一颗螺丝钉都不留给蒋介石!”
而在队伍的最中间,廖磊(第7军军长)正亲自指挥着担架队。
“轻点!都轻点!”
廖磊把自己的马让给了一个断腿的士兵,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里:“这些弟兄都是跟着咱们从广西出来的!要把他们活着带回去!”
中央军前敌总指挥何应钦拿着望远镜,看着那支在暴雨中依然保持着严整队形的撤退队伍,忍不住感叹:
“白崇禧不愧是小诸葛啊。”
“败而不乱,退而有序。两万多人,竟然一个不少地全撤出来了。”
“这支桂军……可怕。”
……
7月7日。湘桂边界,野战医院。
虽然撤出来了,但新的危机降临了。
伤员太多了。
湿热的天气,加上长途跋涉,伤口感染成了最大的杀手。
野战医院里,哀嚎声此起彼伏。几百名重伤员因为伤口化脓高烧不退,军医们束手无策,只能准备锯子进行截肢。
“健生,怎么办?”
李宗仁看着满地的伤兵,眼眶红了:“难道刚把他们带出来,就要看着他们死在家里?”
就在这时,江面上突然驶来了一艘不起眼的小火轮。
船头挂着一面特殊的旗帜——“国际红十字会”(掩护身份)。
几个穿着便装的人迅速靠岸,抬下来十几个密封严实的铁皮箱子。
“什么人?”警卫连举枪喝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