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9月14日,黄昏。
豫东,陇海铁路西段,张自忠第6师防区。
秋雨连绵,将豫东平原变成了一片泥泞的沼泽。
张自忠站在潮湿的战壕里,手里拿着那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眉头紧锁。
自从两天前石友三叛变后,整个西北军的防线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崩塌。此时的他,正面临着中央军刘峙(所谓的“福将”)和陈诚两大主力的正面猛攻。
“师长,弹药只剩半个基数了。”
参谋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嘶哑:“后勤补给线已经断了三天。要是再没有补充,弟兄们只能拼刺刀了。”
“拼刺刀就拼刺刀!”
张自忠目光如铁,看着前方灰蒙蒙的雨幕:
“告诉弟兄们,咱们第6师是西北军的魂!只要我还活着,这阵地就丢不了!”
“我就不信,庞炳勋大哥会看着不管!他的第40军就在咱们屁股后面,那是咱们的后卫!”
张自忠还天真地相信着那个和他有“通家之好”、年长他十几岁的庞炳勋。在军阀混战的年代,这种信任是致命的。
“轰!轰!轰!”
突然,一连串密集的爆炸声在第6师的后方响起。
不是前方,是后方!是辎重营和野战医院的位置!
“怎么回事?中央军绕后了?”张自忠手里的缸子掉在地上。
“报——!”
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指挥所,满脸是血,背上还插着一块弹片:
“师长!不好了!后面……后面开火了!”
“是庞炳勋!第40军反水了!他们没打招呼,直接炮轰我们的后卫团!”
“什么?!”
张自忠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摔倒。
庞炳勋?那个平时对他嘘寒问暖、一口一个“荩忱老弟”的大哥?那个在结拜时发誓“同生共死”的老庞?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张自忠双眼赤红,一把揪住传令兵的领子:“你看清楚了?是不是中央军化妆的?”
“师长……看清楚了……”传令兵哭着说道,“旗号是第40军的,带队的是庞炳勋的亲侄子……他们喊话让我们投降,说庞军长已经接受了南京的委任……”
“庞炳勋!!!”
张自忠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拔出腰间的大刀,狠狠地砍在指挥桌上。厚实的木桌被一刀劈成两半。
那种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刀子的痛,比子弹打在身上还要痛一万倍。
“一百万大洋……一百万就卖了兄弟吗?”
张自忠惨笑着,眼泪混着雨水流下。
此时,前有陈诚,后有庞炳勋,左翼石友三也压了上来。
第6师的三千残部,被死死困在了方圆不到五公里的包围圈里。
天罗地网,插翅难逃。
……
深夜。绝境。
枪声越来越近。庞炳勋为了向蒋介石纳投名状,打得比中央军还狠。
第6师已经弹尽粮绝。
“师长,突围吧!”部下们跪了一地。
“突围?往哪突?四面都是鬼。”
张自忠整理了一下军容,擦亮了那口大刀,眼神中透出一股决绝的死志:
“我张自忠一世英名,绝不当俘虏!也绝不向庞炳勋那个老贼投降!”
“警卫营!集合!”
“随我发起最后冲锋!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就在张自忠准备带着最后的一百多人进行自杀式反击时。
战壕的阴影里,突然窜出两道黑影。
“什么人?”警卫连立刻举枪。
“别开枪!自己人!”
其中一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精明的脸。他是通海商行负责河南运输线的队长,代号“老马”。
“张将军,借一步说话。”老马不卑不亢地说道。
“你是谁?”张自忠大刀横胸。
“我是沈铸沈先生的人。”
老马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快速摊开:
“沈先生知道庞炳勋要反,三天前就让我带这支运输队在西边的野猪岭潜伏。”
“我们在那里的一条废弃矿道里,藏了五辆卡车和足够的燃油。”
“庞炳勋的包围圈看似严密,但在野猪岭和石友三的结合部,有一条只有采药人才知道的小路。”
张自忠愣住了:“沈铸?那个太原的军火商?他为什么要救我?我现在是败军之将,身无分文。”
老马看着张自忠,神色变得异常庄重,转述了沈铸的原话:
“沈先生说:张将军,您的命不是您自己的,也不是冯玉祥的。”
“您的命是国家的。”
“中国抗日,少不了您这样的人。请您……务必活下去。”
“抗日……”
这两个字像重锤一样击中了张自忠的心脏。
他想起了济南惨案,想起了东北的局势。
“走吧,将军。”
老马指着西边的黑暗:
“留得青山在。死在庞炳勋这种小人手里,您甘心吗?”
张自忠握着大刀的手松开了又紧,紧了又松。
最终,他长叹一声,对着东面(庞炳勋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老庞,这笔账,我记下了!”
“传令!全军静默!跟着这位向导,向西突围!”
那一夜,大雨成了最好的掩护。
张自忠率领一千多名残部,在沈铸特工的引导下,奇迹般地穿过了庞炳勋防线的缝隙,消失在茫茫太行山脉之中。
……
三天后。湖北,汉阳,沈铸私邸。
洗去了征尘的张自忠,穿着一身便装,坐在沈铸的客厅里。
虽然是一代名将,但此刻的他显得有些落魄与萧索。西北军垮了,他成了无兵无权的流亡者。
“沈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