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9月28日。
河南,郑州,西北军总司令部。
秋风萧瑟,卷起满地的枯叶。
郑州的街道上冷冷清清,店铺大多关了门。老百姓都知道,这座城市又要变天了。
中央军的前锋已经逼近郊区,隆隆的炮声就像是催命的鼓点,一下下敲打着这座指挥部的神经。
曾经人来人往、电报声此起彼伏的总司令部,此刻死一般寂静。
勤务兵跑光了,参谋们也大都做鸟兽散。
只剩下一盏昏黄的马灯,照亮了那张巨大的、已经蒙尘的作战地图。
冯玉祥(字焕章)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军装,独自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他身形魁梧,像一座铁塔。但此刻,这座塔塌了。
他的目光呆滞地扫过大厅里的一把把空椅子。那是平时开会时,他的那些“心腹爱将”们坐的位置。
“老韩(韩复榘)……走了。去做他的山东王了。”
冯玉祥伸出一根手指,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老石(石友三)……反了。拿了两百万大洋,把炮口对准了我的后背。”
“老庞(庞炳勋)……卖了。一百万大洋,他就卖了那种了几十年的兄弟情分。”
“还有孙良诚、孙连仲……”
冯玉祥惨笑一声,数着数着,手指就开始颤抖:
“十三太保……哈哈……十三太保。”
“我冯焕章把他们当亲儿子养,教他们打仗,教他们做人,给他们娶媳妇。”
“结果呢?”
“树倒猢狲散。大难临头,他们飞得比谁都快。”
“总司令……”
一直站在阴影里的参谋长鹿钟麟走上前,眼眶通红,端来一杯热水:
“别想了。喝口水吧。”
“石友三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火车站。咱们……该撤了。”
“撤?”
冯玉祥接过杯子,却没有喝,而是看着水中自己苍老的倒影:
“我还能撤到哪里去?洛阳?潼关?还是西安?”
“西北军……没了。”
“人心散了,队伍就带不动了。我这个总司令,也当到头了。”
他猛地将水杯摔在地上,热水溅了一地,冒着白气:
“我不走了!我就坐在这里!我看他们谁敢来抓我!我看石友三有没有脸来见我!”
……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那是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
冯玉祥猛地抬头,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大刀。难道是石友三的叛军冲进来了?
大门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叛军,而是一群满身硝烟、衣衫褴褛的汉子。
为首一人,吊着膀子,脸上还有未干的血迹——张自忠。
紧随其后的,是背着大刀的宋哲元。
还有一脸大胡子的吉鸿昌。
以及孙连仲、刘汝明……
他们并没有逃跑,也没有投降。他们在前线拼到了最后一刻,才赶回这里。
“总司令!”
几位铁骨铮铮的汉子,看到冯玉祥那落寞的身影,齐刷刷地红了眼眶。
“噗通!”
张自忠第一个单膝跪地,声音哽咽:
“总司令!荩忱来迟了!”
“属下无能!没能挡住中央军!但我张自忠这条命还在,这就陪您杀出去!”
“噗通!噗通!”
宋哲元、吉鸿昌等人也纷纷跪下,大厅里跪了一片。
“总司令!我们不走!”
“只要您还在,西北军的大旗就在!”
“咱们退回陕西,卷土重来!”
冯玉祥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熟悉而忠诚的脸,看着他们身上的伤,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颤巍巍地走过去,一个个扶起他们。
“好……好啊……”
“老天爷待我不薄……虽然养了一群白眼狼,但也给我留下了几个真兄弟。”
“自忠,你的伤……哲元,你的刀……”
冯玉祥紧紧握着张自忠的手,深吸一口气,似乎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兄弟们,你们的心意,我领了。”
“但是……我不能走了。”
“西北军的大势已去。蒋介石要的是我的下野,只要我走了,这场仗就停了。”
“如果我硬要带你们回陕西,那就是把这最后的几万种子,也都拼光了。”
“总司令!”吉鸿昌急了。
“听我说!”
冯玉祥大喝一声,拿出了最后的威严:
“我走,是为了保全你们。”
“你们还年轻,还能打仗。不能陪我这个老头子一起完蛋。”
“从今天起,西北军……解散。”
“你们……各自保重吧。”
……
大厅的侧门开了。
沈铸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缓步走了进来。
他的出现并没有引起惊慌,所有人都认识这位太原的军火大王。
“沈先生。”
冯玉祥看着他,苦笑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还是来催账的?我欠太原兵工厂的那几百万军火款,恐怕是还不仅了。”
“冯总司令言重了。”
沈铸走到冯玉祥面前,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下跪,而是微微鞠了一躬:
“那些账,一笔勾销。我今天是来送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