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区长,您可得给我们企业主持公道呀。”
孙连城心里暗骂。
这女人,变脸比翻书还快,刚才在李达康面前是受气小媳妇,现在对着自己,就成了风情万种的女老板,这拿捏人的分寸火候,真是修炼到家了。面上,他却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和凝重,搓了搓手,苦笑道。
“高总言重了。主持公道是政府的责任。不过这事儿……情况复杂,李书记下了死命令,我这边压力也大。咱们……一起想办法,依法依规推进吧。”
他既没大包大揽,也没把话说死,打了个圆滑的太极。高小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知道这不是个容易糊弄的主,笑容不变。
“那当然,我们山水集团一定全力配合孙区长的工作。随时听候您的指示。”
两人又虚与委蛇地客套了几句,李达康已经不耐烦再待下去,带着市里的人先行离开。高小琴也带着她的人告辞,临走前,又深深看了孙连城一眼,那眼神含义复杂。
孙连城站在原地,看着几辆车扬尘而去,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冷峻。
他转身,对一直跟在身边、欲言又止的区政府办公室副主任吩咐了几句,让他立刻通知相关局办负责人,一小时后到区政府开会。然后,他坐上了自己的车,返回区政府。
车子驶离破败的大风厂区,窗外的景色逐渐变成整洁的街道和楼房。孙连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实则大脑在飞速运转,结合原主的记忆和系统的任务要求,梳理着大风厂这团乱麻的每一个线头。
回到区长办公室,门一推开,他的助理高远就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担忧。
高远三十出头,戴着副黑框眼镜,模样斯文,跟了孙连城四五年,算是孙连城在区里为数不多的、能说点心里话的亲近之人。
他能力不错,嘴也严,更重要的是,他对孙连城这个埋头苦干却不得升迁的老领导,有种发自内心的同情和忠诚。
“区长,您可回来了!”
高远关上门,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埋怨和心疼。
“李书记这……这也太过分了!大风厂那是什么地方?那就是个马蜂窝!谁碰谁一身包!市里那么多领导,凭什么就让您去顶这个雷?这不明摆着欺负老实人嘛!”
他扶着眼镜,语速很快,显然憋了一肚子话。
“我听说,会上李书记直接把任务拍给您了?还要七天拆掉?这……这怎么可能嘛!”
孙连城没说话,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拿起桌上的紫砂茶杯——那是原主用了很多年的杯子,边沿都有些磨损了。
他慢条斯理地打开杯盖,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浮叶,啜饮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水。动作不疾不徐,和满脸焦灼的高远形成了鲜明对比。
高远见他这副模样,更急了,掰着手指头开始分析利害,像是要努力说服孙连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区长,这事儿真不能沾啊!第一,山水集团!那是好惹的吗?背后是赵瑞龙,赵公子!省里……那位赵副省长,虽然调走了,余威还在啊!
还有人说,高小琴跟省委高副书记那边,也扯不清道不明,甚至有传言说是高副书记的什么远房侄女!这关系网,盘根错节,深不可测!咱们小小一个区,得罪得起吗?”
“第二,大风厂工人那边!蔡成功是跑了,可大风厂百分之四十九的股权,还在工人手里攥着呢!那是他们的命根子!现在带头闹事的,是陈岩石,陈老!
那是谁?老革命,退休的老检察长,门生故旧遍地,关键是,新来的沙瑞金书记,对他都客客气气,听说很尊重!
咱们要是强拆,把陈老惹毛了,他往沙书记那儿一说,或者干脆带着工人去省里……那场面,您想想!”
高远越说越激动,脸都有些涨红。
“第三,山水集团吞并大风厂的手段,本身就……不干净!四千万的过桥资金,诱使蔡成功做了股权质押,然后突然抽贷,导致大风厂资金链断裂,价值十个亿的地产项目,就这么被他们用极低的代价拿走了!
工人们能服气吗?这事儿真要深究起来,不知道多少猫腻!咱们现在去拆厂,那就是给山水集团火中取栗,替他们擦屁股!最后脏的是咱们的手,骂名是咱们背,好处全是他们的!”
他喘了口气,看着依旧平静喝茶的孙连城,苦口婆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