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长,拆也不是,不拆也不是!拆了,得罪工人,得罪陈老,可能还得罪了某些看不惯山水集团吃相的领导;
不拆,得罪李书记,完不成任务,更得罪山水集团背后那尊尊大佛!里外不是人,左右都是政治错误!这搞不好,就是前途尽毁啊!区长,您当初……唉,真不该答应得那么痛快!”
孙连城终于放下了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咯”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看向满脸忧色、眼镜片后目光急切的高远,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高远预想中的愁苦、愤懑或者无奈,反而有一种让高远感到陌生的……淡定,甚至是一丝难以捉摸的玩味。
“小高啊。”
孙连城开口,声音平缓。
“你呀,什么都好,就是这功利心,有时候太强了。考虑问题,总是先想会不会得罪人,会不会影响前途。”
高远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印象里的孙区长,虽然平时也偶尔会关起门来发几句牢骚,抱怨升职慢、待遇低,抱怨上面不公。
但本质上是个踏实做事、同时也对自身处境有着清醒认知和无奈的人。怎么今天……突然说出这么有“觉悟”、这么“冠冕堂皇”的话来了?
孙连城仿佛没看到他的惊讶,继续用那种平和的语气说道。
“我坐在区长这个位置上,是干什么的?是为人民服务的。大风厂在咱们光明区的地界上,出了事,工人有诉求,企业有困难,我这个区长不管,谁管?
丁义珍跑了,我是光明区现在的一把手,李书记找我,那是理所当然,是对咱们区里工作的重视和信任。有什么该不该答应的?”
高远彻底懵了,扶着眼镜的手都忘了放下来。眼前这位,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孙区长?那个也会抱怨“干活的是我们,领功的是别人”的孙区长?这话听起来,简直像是刚从什么干部培训班里出来的模范发言。
“区长,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高远有点结巴。
“我是心疼您!您在光明区兢兢业业干了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可这些年,升职提拔,哪次轮到您了?好事想不到咱们,这种捅马蜂窝、背黑锅的烂事,次次都跑不了!我是替您不值!”
孙连城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摆了摆手。
“不值什么?官大一级压死人,李书记是市委常委、市委书记,他下了命令,我就是个执行者。执行上级命令,有什么可怕的?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嘛。”
他指了指上面,意味深长。
高远琢磨着这话,好像有点道理,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李达康是下命令的,可到时候真出了大事,他一句“我让他依法办事,谁让他乱来”就能撇清,最后顶缸的,不还是具体办事的人?他愁眉不展。
“区长,话是这么说,可……可李书记到时候未必兜得住啊。而且,七天拆了大风厂,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那些工人现在情绪激动,陈老又在那儿坐镇,怎么拆?强行推平?那非得闹出大乱子不可!”
孙连城看着他愁云惨雾的样子,忽然身体前倾,压低了一点声音,脸上那抹神秘的色彩更浓了。
“小高,别把事情想得那么难。没什么不好办的。”
高远疑惑地看着他。
孙连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道。
“别说七天……”
他顿了顿,看着高远瞬间瞪大的眼睛,清晰而平静地吐出后半句。
“一天,我就能把它搞定。”
“噗——咳咳!”
高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他手忙脚乱地扶住,震惊无比地看着孙连城,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一天?搞定大风厂?区长这是……气糊涂了?还是被李达康逼得开始说胡话了?
高远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着,好半天没合上。
他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像是要确认自己是不是幻听了,结结巴巴地问。
“区……区长,您刚才说……一天?搞定大风厂?我……我没听错吧?您这……这是开玩笑呢,还是……”
孙连城把茶杯往桌上轻轻一放,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打断了高远的语无伦次。
他抬起眼皮,看向高远,脸上没什么夸张的表情,平静得甚至有些过分,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光,却不再是高远熟悉的那种带着点疲惫和无奈的眼神,而是一种沉静的、带着冷硬算计的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