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潜意识里还是希望这不是真的,希望只是一个误传。
“没看错!陈老,千真万确!”
郑西坡语速极快,夹杂着剧烈的喘息。
“今天晚上厂里邪了门了!先是所有厕所都堵了,臭得没法待人!然后突然停了水,断了电!接着不知道怎么就起了火,烟雾大得吓人!
工人们怕被烧死,赶紧往外跑……等我们跑出来,消防队还没到,山水集团的铲车、推土机就开进去了!等我们再回去看……厂子……厂子已经快被拆光了!只剩一堆瓦砾了!”
郑西竹顿了顿,语气中透出深深的无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区里的孙区长倒是来了,刚才火起的时候他还冲进去救了个老师傅出来……现在也在现场,正拦着拆迁队,跟他们对峙呢。
可是……工人们情绪太激动了,根本听不进劝,非要上街……陈老,我怕……我怕要出大事啊!”
陈岩石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完全听明白了。
这不是误会,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卑鄙的突袭!利用突发“火灾”制造混乱和恐慌,调虎离山,然后趁虚而入,暴力强拆!手段之狠辣,时机之精准,令人发指!
山水集团!赵瑞龙!你们真是无法无天!为了那块价值十个亿的地皮,真是脸都不要了,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陈岩石胸中怒火翻腾,他比谁都清楚大风厂那份股权质押合同的猫腻。
那根本就是一份利用信息不对称和权力背景设下的陷阱合同!现在,这群强盗连最后一点遮羞布都不要了,直接明抢!
然而,郑西坡最后那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熊熊燃烧的怒火上——工人们要上街了!
一千多号情绪失控、家园被毁的工人,一旦走上街头,喊着口号冲向省委……那是什么概念?那就不再是简单的经济纠纷或者违法强拆了,那会立刻升级为严重的群体性事件!政治影响极其恶劣!
陈岩石的政治敏感性瞬间提到了最高。新来的沙瑞金书记尚未完全熟悉情况,班子也还在磨合。
这个时候京州爆出上千工人因强拆上访游行,会让沙瑞金怎么想?会让省委怎么看?这无疑是给新领导班子上眼药,是给整个汉东省的稳定抹黑!
而且,一旦事情闹到上街的地步,性质就彻底变了。原本可能还有理有据的经济纠纷和维权,会变成难以控制的“闹事”。到时候,压力会从山水集团转移到政府维稳部门身上。
工人很可能从有理变成无理,甚至被某些人扣上“破坏稳定”的帽子。解决问题的空间会被急剧压缩,工人们的处境会更加艰难。
于公,他不能看着工人们采取这种极端方式自我毁灭;于私,他也不能让这件事影响到沙瑞金对京州、对大风厂事件的看法,进而影响他心中那份为工人们讨回公道的期望。
“西坡!你听我说!”
陈岩石的声音陡然变得极其严肃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你现在,立刻,马上!尽全力拦住工友们!绝对不能让他们上街!一个都不能放出去!上街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坏!
让工友们吃大亏!你告诉他们,我陈岩石马上就过去!让他们等我!一切等我到了再说!听见没有?!”
“陈老,我……我尽力!可是大家现在……”
郑西坡看着眼前汹涌的人潮,心里没底。
“没有可是!西坡!你是工会主席,关键时刻要顶上去!想尽一切办法,拖住他们!等我!”
陈岩石几乎是在吼了。
“好!陈老,您快点来!”
郑西坡咬牙应道。
郑西坡放下电话,深吸一口气,仿佛陈岩石那沉稳而有力的声音通过电波给了他莫大的勇气和支撑。
他再次拿起那个有些破旧、却承载过无数次工人集会喊话的大喇叭,奋力爬上旁边一辆废弃的推土机驾驶舱顶,居高临下,对着下面黑压压、情绪依旧激动的人群,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工友们!同志们!大家先静一静!听我说!”
他的声音通过喇叭有些失真,但那股焦灼和恳切却清晰地传递出来。人群的喧嚣稍微低了一些,无数双充血的眼睛望向他。
“我刚才给陈岩石陈老打电话了!”
郑西坡大声宣布。
“陈老已经知道咱们这里的情况了!他非常生气,非常关心大家!陈老让我告诉大家,他马上就过来!亲自过来处理这件事!”
陈岩石的名字,在工人心中有着沉甸甸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