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电话那头传来李达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充满了烦躁和怒意。
“陈岩石!又是这个陈岩石!一个退了休的老干部,不在家好好颐养天年,整天对京州的事情指手画脚!他眼里还有没有市委市政府?还有没有组织纪律?!”
李达康对陈岩石的怨气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个老同志资格老,脾气硬,又自恃曾经有些功劳,经常对一些具体工作发表意见,尤其是涉及群众利益的时候。
偏偏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对陈岩石颇为尊重,这就让李达康处理起来更加棘手,轻不得重不得。现在大风厂这事,陈岩石又要掺和进来,李达康感觉就像吞了只苍蝇一样恶心。
但他也清楚孙连城说的都是实情。孙连城一个区长,在山水集团背后的势力和陈岩石这种老资格面前,确实分量不够。眼下最要紧的,是绝对不能真的让工人上街!
那股熟悉的、对可能影响自己政治前途事件的极度恐惧,再次攫住了李达康的心脏。工人围堵省委?
光是这个画面,就足以让他所有的政绩黯然失色,足以让他在沙瑞金乃至更高层面前失分!什么“沙李配”,什么更进一步,统统都会化为泡影!
“孙连城!”
李达康的声音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急促和决断。
“你现在,立刻,想尽一切办法,先把人给我稳住!绝对不能让他们离开大风厂范围!我不管你用什么理由,拖!给我拖住了!
我马上带市委相关领导和公安的同志过去!记住,在我到之前,绝对不能爆发冲突,更不能让人上街!听到没有?!”
“李书记,我……我尽力!”
孙连城的声音依旧“惶恐”,但心里却是一块石头落地。李达康终于被逼得亲自出面了。
这口锅,他是背定了。
“不是尽力!是必须!”
李达康低吼一声,啪地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孙连城缓缓放下手机,脸上那副“惶恐无奈”的表情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冰冷的疲惫和算计得逞的漠然。
他抬头望了望远处依旧群情汹涌的工人,又看了看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李达康从市委赶过来,最快也要二三十分钟。
这二三十分钟,就是最后的缓冲期,也是他继续表演、巩固自己“无辜受累”形象的时间。
他整理了一下情绪,重新走向人群。此刻的大风厂废墟前,更像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上千名工人围成一片,怒骂声、哭喊声、争论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被工人们揪住没来得及跑掉的十几个山水集团拆迁人员,包括那个光头队长,被用绳子和电线五花大绑,狼狈地蹲在人群中央的空地上,脸上带着恐惧和强装的凶狠。
几个年轻工人手持棍棒,怒气冲冲地看着他们。
更让孙连城眼皮一跳的是,他看到不少工人举着手机,屏幕亮着,有的在拍照录像,有的甚至直接打开了直播软件,镜头对着废墟、被绑的拆迁队、以及激动的人群。
屏幕上的弹幕飞速滚动,虽然看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种隔着网络都能感受到的愤怒和喧嚣,让孙连城意识到,这件事的影响力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扩散出去。
一旦有什么过激画面流出,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甚至传到外网……那后果,连李达康都未必兜得住,自己更可能被碾得粉碎。
“工友们!静一静!大家再听我说两句!”
孙连城再次拿起喇叭,声音嘶哑,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恳切。
“市委李达康书记已经亲自在赶来的路上了!市里高度重视咱们这里的情况!请大家再耐心等一等!等李书记到了,一定会给大家一个明确的说法!我孙连城以党性保证,市委领导一定会公正处理这件事!”
“孙区长!不是我们不信你!”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工人挥舞着拳头喊道。
“厂子都没了!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被人偷拆了!你让我们怎么等?等什么说法?说法能还我们的厂子吗?能还我们的股权吗?”
“就是!孙区长,你是个好官,刚才还救了人,我们信你人不错!”
另一个女工带着哭腔接话。
“可这事太大了!你一个区长,管得了山水集团那些王八蛋吗?他们连你这个区长都不放在眼里!我们现在就要个能管得了他们的人出来说话!不然,我们就去省里,去北京!总有说理的地方!”
“对!去省里!”
“等李达康来了,要是也和稀泥,咱们立刻就走!”
“把直播开着!让全省全国的人都看看,京州的山水集团是怎么欺负老百姓的!”
工人们根本不吃孙连城“等领导”这一套,情绪反而因为等待而更加焦躁。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