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包括远处冷眼旁观的李达康、祁同伟,以及阴影中的孙连城,都循着声音望去。
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一个头发花白、身材瘦削却挺得笔直的老人,在一个年轻女孩的搀扶下,正分开人群,大步朝着车顶赵东来的方向走来。
老人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此刻却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那双不再清澈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如同两把烧红的刀子,直直刺向举着枪的赵东来。
正是陈岩石!
陈岩石的出现,仿佛一颗投入沸水中的冰块,瞬间让濒临爆炸的现场出现了一丝诡异的凝滞和转向。
他走得很快,甚至有些踉跄,那个搀扶他的年轻女孩几乎跟不上他的脚步。
他满头银发在夜风中凌乱地飞舞,脸上因为疾走和愤怒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胸口剧烈起伏着,喘着粗气。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燃烧着两团压抑了许久的火焰。
“陈老!是陈老来了!”
“陈老!您可算来了!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陈老!我们的厂子……厂子被他们拆光了!”
工人们回过头,看到那张熟悉而威严的面孔,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和哭诉声。如同迷失在黑暗中的孩子终于看到了家长,他们心中那几乎要淹没一切的绝望和愤怒。
因为陈岩石的到来,瞬间转化为了找到依靠的激动和委屈。人群自动分开,为他让出一条通路,无数双充满期盼和信任的眼睛聚焦在他身上。
李达康站在不远处,看着陈岩石在工人簇拥下快步走来,脸上那副刻意维持的严肃和权威表情,不由自主地僵硬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厌烦和不快。
这个老家伙,怎么又来了?还来得这么“及时”!这些年,陈岩石就像个无处不在的监督者,时不时就给他李达康写封信,反映个问题,批评某项工作,言语犀利,毫不留情。
偏偏这老东西资格老,群众基础好,听说和新来的沙瑞金书记还有些渊源,让他打不得骂不得,只能虚与委蛇,维持表面上的尊重。此刻看到陈岩石介入,李达康知道,事情又要变得更复杂了。
他正想着要不要出于“礼貌”和“对老同志的尊重”,上前假意搀扶一下,说两句场面话,却见一个人影已经抢在他前面,快步迎了上去。
正是孙连城。
只见孙连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关切”和一丝“愧疚”,快步走到陈岩石身边,伸手稳稳地扶住了老人的胳膊,声音放得很低,姿态放得很低。
“陈老!您慢点!当心脚下!您怎么亲自赶过来了?这大晚上的,路上也不安全。”
陈岩石停下脚步,看了孙连城一眼,眼神里的怒意稍微缓和了半分,但语气依旧很硬。
“我能不来吗?再不来,这里都要开枪杀人了!孙连城,你这个区长是怎么当的?事情闹到这个地步!”
这话听着是在训斥孙连城,但那语气,那眼神,却更像是说给不远处的李达康听的。孙连城心里明镜似的,陈岩石这是借题发挥,敲山震虎呢。
他立刻低下头,态度更加“诚恳”和“自责”。
“是,陈老批评得对,是我工作没做好,没能及时控制住局面,让您操心了。”
他心里却乐开了花。陈岩石虽然退休了,但能量可不小。
当年在位时就是铁面无私、敢说敢干的检察长,门生故旧遍布政法系统,人脉关系更是能通天!听说连新来的沙瑞金书记,私下里都敢叫他一声“小金子”,对他颇为尊重。
前任的赵立春在汉东经营多年,权势熏天,不也没能把陈岩石怎么样吗?这种级别的老革命,简直就是现成的、能量巨大的“靠山”!
不趁着现在表现,更待何时?相比之下,李达康那种既要利用你又时刻想把你当垫脚石、还总跟陈岩石不对付的领导,靠得住吗?
李达康看到孙连城抢了先,而且那副恭敬顺从的姿态,心里像是堵了块石头,有点憋闷。
这个孙连城,平时看着闷不吭声,关键时刻倒是会来事,知道抱谁的大腿!但他面上却不能表露,反而挤出一丝笑容,也走了过去,语气“热情”中带着一丝刻意的“担忧”。
“陈老,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这大晚上的,现场又这么乱,万一磕着碰着可怎么办?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吩咐一声不就行了?”
陈岩石转过头,看向李达康,脸上的表情可就没对孙连城那么“缓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