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在所有人紧张的目光注视下，他对着手机，开口第一句，就再次让李达康和祁同伟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差点背过气去！
“小金子啊？”
陈岩石的声音带着长辈特有的那种随意和一点点不满。
“你手下这些人，可真够威风的啊！”
小……小金子？！又来了！李达康和祁同伟只觉得眼前一黑。
他们原以为陈岩石和沙瑞金顶多是有些旧交，有点香火情分，可这称呼……也太亲近，太随意了吧？！简直像是家里长辈在喊小辈！
然而，更让他们，以及周围所有竖起耳朵的官员们惊掉下巴的是，电话那头传来的沙瑞金的回应。
没有丝毫不悦，更没有领导被冒犯的威严，反而是一种带着亲近、甚至有些歉意的晚辈口吻。
“陈叔叔，是我。您别生气，是我工作没做到位，让您受惊了。我来汉东这段时间，一直忙着熟悉情况，还没顾得上去看望您，是我失礼了，您可别见怪。”
陈……陈叔叔？！
沙瑞金……叫陈岩石……叔叔？！！！
这简单的一声称呼，蕴含的信息量，比刚才陈岩石直呼“小金子”还要爆炸十倍！百倍！
这哪里是一点旧交？这分明是通家之好，是长辈与晚辈的亲密关系！沙瑞金空降汉东，连李达康、高育良这些本土大员都要小心揣摩、努力攀附，可对陈岩石，却是以“叔叔”相称，还为自己的“失礼”道歉！
李达康和祁同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要凝固了！他们之前所有的猜测、所有的侥幸。
在这一声“陈叔叔”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幼稚！他们竟然……竟然差点对沙瑞金的“叔叔”动粗？还想着把他“请”到一边去？！
陈岩石似乎没觉得这称呼有什么特别，或者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他拿着手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手指好像碰到了某个按键，一阵细微的电流声后，电话里的声音陡然变大，清晰地传了出来——他开了外放！
沙瑞金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笑意，但话里的意思却让李达康和祁同伟如坐针毡。
“陈叔叔，今天还真得谢谢您。要不是您在现场，及时阻止，我们有些同志啊，恐怕就要犯下难以挽回的错误了。您这是在关键时刻，挽救干部，也是在维护我们党的形象啊！”
这话，指向性再明确不过了！
“有些同志”、“犯下难以挽回的错误”——说的不就是他李达康和祁同伟吗？！沙瑞金这是在借陈岩石的口，再次敲打他们！而且是用这种看似轻松、实则严厉的方式！
李达康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砸在地上。祁同伟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陈岩石“哼”了一声，对着手机说道。
“小金子，你要谢，也别光谢我。今天要不是孙连城这个区长，有党性，有良心，敢站出来跟整个市委班子叫板，豁出去不怕丢官，那才真是要犯大错了！我老头子赶到的时候，枪都响了！要不是他拦着，后面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他语气加重，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
“孙连城这样的干部，我这些年，见得不多！是个真心为老百姓着想，敢说真话，敢担责任的好官！你可得心里有数！”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连远处工人的窃窃私语都消失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剩下夜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以及电话外放里沙瑞金沉稳的呼吸声。
李达康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乱飞。沙瑞金喊陈岩石“叔叔”，陈岩石喊沙瑞金“小金子”，这关系远比他想象的深不可测！
而陈岩石此刻，竟然在沙瑞金面前，如此直接、如此高地评价孙连城！这几乎等于是在沙瑞金心里，给孙连城挂上了一个“自己人”、“好干部”的标签！
祁同伟站在旁边，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附和、指责孙连城的话，以及之前对陈岩石的不敬态度，全都站错队了！而且错得离谱！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在沙瑞金那里的印象分，正在断崖式下跌！
周围的官员们，此刻也全都愣住了，眼神复杂地看向站在陈岩石身边、微微低着头的孙连城。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更有一种后知后觉的、浓得化不开的羡慕和……嫉妒！早知道陈岩石和沙瑞金是这种铁杆关系，早知道孙连城能如此入陈岩石的法眼，他们刚才……
刚才何必急着跟李达康站队，去踩孙连城呢？现在倒好，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让孙连城因祸得福，抱上了这么一条粗得不能再粗的大腿！
孙连城本人，依旧微微低着头，看似谦逊平静。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轻轻敲击着自己的裤缝，一下，又一下，节奏轻快。
他藏起了嘴角那一抹几乎要控制不住的笑意，心里那种扬眉吐气、算计得逞的快感，如同泡腾片投入水中，咕嘟咕嘟地冒着欢快的气泡。
陈岩石又和沙瑞金简单说了几句，无非是沙瑞金叮嘱他注意身体，有事随时打电话。陈岩石应着，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将手机随手递还给还在发愣的李达康，转身，再次重重地拍了拍孙连城的肩膀，脸上的笑容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真切，都要欣慰。
“连成同志，好样的！沙书记也听到你的名字了！以后好好干！党和人民，需要你这样有原则、有担当的好干部！”
李达康机械地接过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刚才认错时那副卑微讨好的劲儿还没完全褪去。
陈岩石在电话里对着沙瑞金那番毫不掩饰的夸赞，字字句句都像带着回音，在现场每个人心头反复撞击。
尤其是那句“孙连城这样的干部，我这些年，见得不多！是个真心为老百姓着想，敢说真话，敢担责任的好官！”
分量之重，简直堪比一枚重磅炸弹。
在场的官员们，包括那些刚才还跟着李达康、祁同伟指责孙连城“违反原则”、“犯政治错误”的人，此刻全都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羞愧，是因为他们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判断和站队，是多么的短视和功利；羡慕，则是眼睁睁看着孙连城这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甚至有些“窝囊”的老黄牛。
就在这短短一夜之间，不仅奇迹般地完成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拆迁任务，更是在最关键的政治站队时刻，精准无比地抱上了陈岩石这条金大腿，而且这条大腿还直通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