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子提着那盅“加料”的血燕窝，一路心神不宁地往回走。大小姐那双清凌凌的眼睛，还有那几句轻飘飘却带着骨头的话，总在她脑子里打转。虚不受补？辜负姨娘心意？老爷问起？太医？
她越想越觉得这燕窝烫手。本想直接倒掉，又怕浪费了这么金贵的东西，更怕万一被谁看见，反倒说不清。犹豫半晌，还是硬着头皮提回了大厨房。
厨房里正忙得热火朝天，炖汤的、切菜的、掌勺的，油烟蒸腾，人声嘈杂。柳姨娘虽被禁足，但积威犹在，她提拔的人依旧把持着各处要害，大厨房更是她的钱袋子和消息窝子之一。
王婆子刚把食盒藏进自己惯用的柜子角落，就听见身后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哟，王妈妈这是从哪儿享福回来了？手里提着什么好东西，也让我们开开眼？”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姓李，也是厨房里一个管事，素来和王婆子不太对付，眼红她更得柳姨娘看重。
王婆子心头一跳，强笑道：“能有什么好东西，不过是姨娘吩咐给大小姐送点补品。大小姐身子不爽利，没用，又让我端回来了。”
“给大小姐的补品？”李婆子眼睛一亮，像是嗅到了腥味的猫，声音拔高了几分，引得附近几个仆妇都看了过来，“什么好补品啊？大小姐如今可金贵了，连姨娘特意送的血燕窝都瞧不上？”
她特意加重了“血燕窝”和“瞧不上”几个字。
王婆子脸色一变：“你胡吣什么！大小姐是身子虚，吃不得甜腻！”
“哦？是吗？”李婆子拖长了调子，绕着王婆子走了一圈，“可我刚才怎么好像闻着一股怪味儿？别是东西不新鲜，吃坏了大小姐吧？那可就是王妈妈你的罪过了！”
“你！”王婆子又急又气，知道这李婆子是故意找茬，想把她扯进这潭浑水里。她越是否认，越显得心虚。
就在这时，厨房门口传来一个平静却清晰的声音：“两位妈妈，在吵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半旧青色棉袄的瘦弱身影站在门口，正是沈宁薇。她身边跟着低着头、有些瑟缩的周嬷嬷。
厨房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这位几乎从不踏足厨房的嫡小姐。她脸色依旧苍白，但身姿挺直，目光淡淡扫过来，竟让这些惯会捧高踩低的仆妇心头莫名一凛。
王婆子脸色煞白，李婆子也收敛了气焰，但眼珠转着，不知在想什么。
沈宁薇缓步走进来，目光在厨房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王婆子藏食盒的那个柜子上，停了片刻，又移开。
“方才听闻，姨娘好心给我送了血燕窝？”沈宁薇语气温和，听不出喜怒。
王婆子手心冒汗，支吾道：“是……是，可大小姐您……”
“我身子不适，未能享用，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沈宁薇打断她，目光转向李婆子，“李妈妈似乎对这燕窝很感兴趣？”
李婆子干笑两声：“奴婢……奴婢就是好奇，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
“既然李妈妈好奇，王妈妈又觉得这好东西浪费了可惜，”沈宁薇唇角微弯，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若，就请李妈妈替我尝尝，这姨娘心疼我送来的血燕窝，究竟是何等滋味？”
话音一落，满堂皆静。
王婆子腿一软，差点跪下。李婆子脸上的假笑也僵住了，眼神里露出一丝惊恐。尝尝？这燕窝……她虽然不知道具体加了什么，但王婆子刚才那心虚的样子，还有大小姐这反常的态度……绝对有问题！
“怎么？李妈妈不愿意？”沈宁薇微微偏头，眼神清澈，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还是说，李妈妈也觉得这燕窝……我吃不得？”
“不……不是……”李婆子冷汗涔涔，求助似的看向王婆子。王婆子早已面如土色，哪里敢接话。
“或者，”沈宁薇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诛心，“李妈妈是觉得，姨娘送来的东西，会有问题？所以不敢尝？”
这话太重了！直接扣上了怀疑主子的罪名！
李婆子“噗通”一声跪下了，连连磕头：“大小姐明鉴！奴婢不敢！奴婢绝无此意！这燕窝……这燕窝定是极好的！只是……只是奴婢卑贱之躯，怎配享用这等贵重之物！”
王婆子也跟着跪了下来，浑身发抖。
厨房里其他仆役更是大气不敢出，噤若寒蝉。谁都看出来了，这位往日忍气吞声的大小姐，今天是要立威了！而且一出手，就直指柳姨娘最看重的大厨房！
沈宁薇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计。杀鸡儆猴，这两个，就是最好的“鸡”。
她没有立刻叫起，而是将目光投向厨房里其他低头缩脖的仆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
“我沈宁薇，是沈府嫡长女。往日病弱，少问杂事，以至于下人间多有懈怠，规矩松弛。今日起，不同往日。”
她顿了顿，目光如冷电般扫过众人。
“大厨房关系阖府饮食安危，更需谨慎。诸如食材以次充好、克扣份例、拖延怠慢，甚至……传递些不干净的东西，这些事，若以往有之，我暂且不计较。”
众人心头一紧。
“但若日后，再让我发现丝毫端倪，”沈宁薇语气陡然转厉，“无论涉及何人，一律按家规严惩，发卖出府！绝不容情！”
“听清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