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斌中毒一事，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沈府这潭本就不平静的水中，激起千层浪，余波久久难平。沈弘下令彻查，一时间府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李大夫被请来长驻外院，日夜照料沈文斌，所用的药方、食材，皆需经过沈弘心腹的严格查验。各院用水，也改由专人从统一的新辟泉眼处提取、运送，层层把关。
沈宁薇的听竹苑，因那模糊的“口角”传闻，虽未被明令禁止出入，却也无形中被隔离开来。往来管事仆役的眼神，都带着三分打量，七分避忌。周嬷嬷和小莲遵照沈宁薇的吩咐，紧闭院门，低调行事，一切如常中透着刻意的沉寂。
沈宁薇对此并不在意。她知道，在沈弘找到确凿证据之前，这种表面的隔离和怀疑，反而是一种保护。她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梳理思绪，暗中探查。
毒，是断肠草。来源呢？
她让小莲通过其表兄王骏，私下打听京城中可能售卖或使用断肠草的渠道。这种毒草虽不常见，但也并非绝迹，一些偏僻的药铺、专做偏门的江湖郎中，甚至某些见不得光的黑市，或许会有。
另一方面，她开始仔细回忆和推演下毒的可能环节。
毒下在水中。水从外院统一的水房烧开，由小厮来福送至沈文斌书房。来福是关键一环，但他已经跑了。柳姨娘在禁室，如何将毒药交给来福，并指使他下毒？中间必然存在至少一个传递者。
这个传递者，需要能相对自由地接近禁室区域（至少能接触到送饭的仆妇），又需要有机会接触到来福或外院其他小厮。可能是内院的某个仆役，借着职务之便两头传递消息物品；也可能是外院的某人，通过内院的某个中间人，与禁室那边联络。
柳姨娘经营多年，心腹不止李德福一人。锦瑟院的仆役虽已被清查关押，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或是在其他院子埋下的暗桩。尤其是那些看似不起眼、职位低微，却往往能接触到关键环节的人——比如，负责洒扫庭院、传递食盒、浆洗衣物的粗使下人。
沈宁薇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开始勾勒沈府后院的简略布局图，标出禁室、水房、沈文斌书房、各主要院落的位置，以及仆役日常走动的主要路径。然后，她凭借“初级洞察”带来的记忆强化和细节感知，开始回忆这几日周嬷嬷和小莲打听来的、关于各院人事变动的零星信息。
“……浆洗房的张婆子，前日扭了腰，告假两日，换了她儿媳顶替……”
“……负责后园花木的老秦头，昨儿个多领了一罐灯油，说是夜里修剪花枝用……”
“……大厨房负责采买蔬菜的刘嫂子，最近好像手头阔绰了些，新打了一对银耳坠……”
“……针线房有个小丫鬟，前几日偷偷哭，听说家里弟弟病了，急需用钱……”
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琐碎信息，如同散落的珠子，沈宁薇尝试着用“毒药传递”这条线，将它们串联起来。
能接触到禁室区域的，目前只有每日送饭的那个仆妇，姓钱，是个寡言少语的粗壮妇人，在沈家做了十几年，平时负责祠堂和偏僻院落的洒扫送饭，风评尚可，但家境似乎一直清贫。她的丈夫早亡，有个儿子在城外庄子上做活。
钱婆子有没有可能被柳姨娘收买？有可能。但她是直接接触者，风险最大，一旦事发，首当其冲。柳姨娘会用她来直接传递毒药吗？或许不会，钱婆子更可能只是个“接收”和“藏匿”毒药的角色。
那么，谁将毒药交给钱婆子？谁能不引人注目地接近钱婆子负责的区域？
沈宁薇的目光落在“浆洗房”三个字上。浆洗房负责全府的衣物浆洗，每日需要去各院收取待洗衣物。钱婆子负责的区域虽然偏僻，但也会有换洗衣物。浆洗房的人，有理由定期、自然地接近那片区域。
张婆子扭了腰，告假，儿媳顶替……时间点，恰好是柳姨娘被囚禁后不久，沈文斌中毒前几日。是巧合吗？
“小莲，”沈宁薇唤来小莲，“你悄悄去打听一下，浆洗房那个告假的张婆子，她儿子是不是在城西‘回春堂’药铺做学徒？”
小莲一愣，虽不明白小姐为何突然问起这个，还是立刻应下，出去打探。
约莫半个时辰后，小莲回来了，脸上带着惊疑：“小姐，您怎么知道？张婆子的儿子确实在城西回春堂做学徒，学了有三四年了！而且……而且奴婢还打听到，张婆子扭伤那日，她儿子正好休假回府看她！”
时间、地点、关联……都对上了！回春堂是京城一家颇有名气的老药铺，药材齐全，学徒接触药材的机会很多。弄到一些断肠草粉末，对于一个在药铺待了三四年的学徒来说，并非绝无可能。
张婆子扭伤，儿子回府探望，趁机将毒药交给母亲？张婆子再借着去偏僻院落收洗衣物的机会，将毒药传递给钱婆子？钱婆子负责给禁室送饭，将毒药带入，交给柳姨娘？或者，柳姨娘拿到毒药后，再通过钱婆子，传递给下一个环节——来福？
但来福是外院小厮，如何与内院的钱婆子或张婆子接头？
沈宁薇的目光又转向“大厨房负责采买蔬菜的刘嫂子”。采买每日需要出入府门，接触外面三教九流，也是传递消息物品的便利渠道。刘嫂子最近手头阔绰……是被收买了，充当了内外传递的中间人？她将从张婆子或钱婆子那里得到的毒药（或指令），带出府外，交给某个与外院小厮来福有联系的人？或者，来福本人就与刘嫂子有亲戚或同乡关系？
一条隐约的链条，在沈宁薇脑海中逐渐清晰：柳姨娘（禁室）→钱婆子（送饭仆妇）←张婆子（浆洗房，其子在回春堂学徒）←→刘嫂子（大厨房采买）←→来福（外院小厮，下毒者）→沈文斌。
每一个环节都相对隐蔽，接触自然，若非刻意串联，极难察觉。柳姨娘果然心思缜密，即便身处囚笼，仍能编织出这样一张毒网。
只是，她千算万算，大概没算到沈宁薇拥有“初级洞察”这等超越常人的感知和逻辑梳理能力，能从繁杂琐碎的日常信息中，捕捉到这些细微的异常关联。
当然，这一切还只是推测，需要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