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爷带回的“京中贵人寻访前朝旧物、北地信物”的消息,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沈宁薇眼前的迷雾,却也让她脚下的深渊显得更加幽深可怖。
目标明确指向母亲遗物,且牵扯到“前朝”与“北地”,这几乎坐实了天鸾令和那金属碎片的非凡来历,也印证了清虚道长“前朝旧怨、今上心病”的警告。这位“贵人”能调动力量暗中寻访,甚至可能策划了苏府的夜袭,其权势地位,绝非沈家或苏家所能抗衡。
敌人从模糊的阴影变成了具体而恐怖的庞然大物,虽然依旧不知其真面目,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已如实质般笼罩下来。
沈宁薇强迫自己冷静。恐惧无用,慌乱更是取死之道。对方既然在暗中寻访,而非明目张胆地大肆搜捕,说明有所顾忌,或者,那“前朝旧物”本身的存在,就是某种忌讳。这是她的机会,也是她必须利用的缝隙。
她需要更快地了解对手,也需要更巧妙地隐藏自己。
苏府加强了戒备,苏老爷动用商界人脉,拐弯抹角地打探那位“贵人”的消息,却收效甚微。对方行事极为隐秘,除了那模糊的传闻,再无更多线索。南城一带的“生面孔”似乎也消停了些,不知是暂时偃旗息鼓,还是变换了策略。
沈宁薇在苏府的日子,表面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她依旧是苏婉茹身边最得力的侍女,沉静细心,偶尔陪小姐读书谈心,管理着沁芳斋的内务,将新获得的“基础武技”在夜深人静时悄悄练习,身体逐渐有了薄薄的力量感,反应也越发敏捷。
但她知道,平静只是假象。暗处的眼睛,或许从未离开。
这日,苏婉茹接到一张花帖,是城南另一户绸缎商家的周小姐发来的,邀请她三日后去城外的“碧波苑”参加赏荷诗会。碧波苑是京中一处有名的私家园林,以夏日荷花盛景闻名,时常有文人雅士、闺阁淑女在此聚会。
苏婉茹有些犹豫。经过上次惊吓,她对出门颇为抵触。但周家与苏家是世交,周小姐又与她关系不错,且帖子中特意提到“近日苑中荷花并蒂,景致殊异,特邀闺中知己同赏”,言辞恳切。
“阿宁,你说我去不去好?”苏婉茹拿着帖子,征询沈宁薇的意见。不知不觉间,她已十分依赖沈宁薇的判断。
沈宁薇接过帖子看了看。纸张是上好的洒金笺,墨迹清秀,内容寻常。但她心中却是一动。碧波苑……她记得,那似乎是一位已致仕的翰林学士的别业,素以清雅著称,往来多是清流文士及其家眷,环境相对安全。更重要的是,这种闺阁聚会,消息往往灵通,三教九流或许难以触及,但某些上层圈子的风声轶闻,却可能在此流转。
或许,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既能陪苏婉茹散心、安抚其情绪,又能借机观察外界、甚至可能捕捉到一丝关于那位“贵人”线索的机会。当然,风险同样存在,离开相对封闭的苏府,暴露在外的可能性增大。
权衡利弊,沈宁薇觉得值得一试。只要安排妥当,加强护卫,风险可控。
“小姐,周家是通家之好,周小姐又诚意相邀,若一味推拒,恐伤情分。”沈宁薇缓缓道,“碧波苑景致清幽,往来多是知书达理的闺秀雅士,安全上当无大碍。老爷多派些得力护卫随行,奴婢也寸步不离小姐左右,应是无虞。出去散散心,对小姐恢复精神也有益处。”
苏婉茹听了,觉得有理,又去征得父母同意。苏老爷夫妇虽不放心,但考虑到女儿近来闷闷不乐,且有沈宁薇和众多护卫陪同,最终也应允了,只是再三叮嘱务必小心,早去早回。
三日后,天气晴好。苏婉茹乘着自家马车,带着沈宁薇和春桃,另有四名精干护院骑马随行,出了南城,往西郊的碧波苑而去。
碧波苑果然名不虚传。一泓碧水,荷叶田田,粉白荷花或含苞或盛放,点缀其间,清风拂过,荷香阵阵,沁人心脾。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湖畔,景致开阔又曲径通幽。
诗会设在水榭之中,已有十来位锦衣华服的少女围坐,或低声谈笑,或凭栏观荷,个个容貌姣好,举止优雅。见苏婉茹到来,主持诗会的周小姐连忙起身相迎,其他少女也纷纷见礼,气氛融洽。
沈宁薇和春桃与其他各家的丫鬟仆妇一起,候在水榭外侧的回廊里,既能随时听候召唤,又不打扰主家们雅聚。沈宁薇垂手侍立,目光平静地扫过水榭中的少女们,又观察着四周环境。护卫们分散在苑中各处要道,警惕地留意着动静。
诗会无非是赏景、品茶、抽签作诗、闲话家常。苏婉茹渐渐放松下来,与相熟的小姐们交谈,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快笑容。
沈宁薇静静听着少女们的话题,从诗词歌赋到衣裳首饰,从家中趣闻到城外风光。偶尔,也会夹杂一些闺阁中流传的、关于京城各家的零星传闻。她集中精神,将“初级洞察”的感知力提升,捕捉着每一句可能有用的话语。
“……听说永王府的郡主前些日子得了件宝贝,是一枚古玉,上面天然生着鸾鸟花纹,可稀罕了……”
“……可不是,宝庆长公主府上也在重金寻访前朝的古画呢,说是要贺太后寿辰……”
“……你们听说了吗?前阵子沈家被抄,好像也不光是御赐之物的事,里头还有些别的牵扯……”
“……嘘,小声些,这种事哪是我们能议论的……”
“……不过我舅舅在礼部当差,隐约听说,好像宫里哪位贵主儿,对北边的东西格外上心……”
零碎的信息飘入耳中。永王府郡主?宝庆长公主?宫里哪位贵主儿?沈宁薇心中默默记下。这些或许都与那“寻访前朝旧物、北地信物”的“贵人”有关,但范围太大,难以确定。
诗会过半,众人移步至临水的“听荷轩”用茶点。沈宁薇跟着过去,侍立在苏婉茹身后。轩外是一片更开阔的水域,荷花尤其茂盛,远处还有几叶小舟在荷丛中穿梭,应是苑中仆役在清理枯叶或采摘莲蓬。
就在众人品茗闲谈之际,忽听轩外传来一阵清越悠扬的笛声。笛声来自水上一叶缓缓驶近的扁舟,吹笛者是个穿着青衫、头戴斗笠的身影,看不清面容,但笛技高超,曲调空灵飘逸,与这满湖荷色相得益彰。
众少女都被笛声吸引,纷纷凭栏望去。周小姐笑道:“这定是苑中请的乐师,或是哪位雅士游湖助兴。”
笛声渐近,小舟在离水榭不远处的荷丛旁停下。那青衫人放下竹笛,对着水榭方向微微拱手,并未摘笠,声音透过水面传来,带着几分洒脱:“扰了诸位小姐雅兴,在下途经此地,见荷色宜人,一时技痒,献丑了。”
说罢,他竟从怀中取出一物,似是一卷画轴,轻轻展开。隔得有些远,看不清画上具体内容,但隐约可见是一幅水墨荷花图,笔意淋漓。青衫人将画轴对着水榭展示片刻,又小心卷起,放入一个防水的竹筒中,然后竟将那竹筒系在了一支含苞待放的荷花茎上。
“此画赠与有缘人。”青衫人朗声一笑,也不多言,撑起竹篙,小舟调头,轻快地滑入重重荷影之中,笛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这一番举动,潇洒不羁,又带着神秘,顿时引起了水榭中少女们的惊叹与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