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人的笛声与那幅神秘的荷花图,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沈宁薇心中久久不散。那份似曾相识的火焰纹饰,那语带双关的“火映归途”,绝非偶然。对方显然知晓玉佩的秘密,甚至可能知道她的身份。
是敌是友?是试探,还是指引?
沈宁薇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对方选择在闺阁诗会上,以如此风雅且公开又隐晦的方式接触,至少说明几点:其一,对方不欲(或不能)直接暴露她,有所顾忌;其二,对方对她的行踪有一定掌握,知道她会陪同苏婉茹前往碧波苑;其三,对方可能希望她主动做些什么,或者,至少对此事有所回应。
被动等待非她风格,但贸然行动更是危险。她需要更多信息。眼前最直接的线索,便是那幅被周小姐收起的画。
如何接触到那幅画?直接索要或询问必然引起怀疑。或许,可以借助苏婉茹。
翌日,沈宁薇服侍苏婉茹梳洗时,苏婉茹果然又提起昨日的奇遇,言语间对那位神秘的青衫人和那幅画颇多好奇与赞叹。
“那画上的荷花画得真是传神,笔意洒脱,比我爹爹珍藏的那幅《夏荷图》似乎还要有灵气些。”苏婉茹对着镜子,任由沈宁薇为她绾发,“还有那落款的图案和题字,古古怪怪,却又别致。周姐姐说要将画装裱起来,还要设法寻访那位赠画人呢。”
沈宁薇心中微动,手上动作不停,顺着她的话道:“那青衫人行事洒脱不羁,倒真像是位世外高人。只是将画系于荷花之上,任凭风吹水浸,也是大胆。幸而周小姐派人及时取回,否则岂不可惜?”
“是啊,”苏婉茹点头,“不过周姐姐说,那竹筒是特制的,防水做得极好,画轴并未受损。她也觉得赠画人此举颇有深意,所以才更要寻访。”
“深意?”沈宁薇故作好奇,“小姐觉得有何深意?那‘荷赠有缘,火映归途’……听起来,倒像是某种隐语或偈子。”
苏婉茹蹙眉思索:“我也不懂。或许……‘荷’通‘和’或‘合’,寓意和睦圆满?‘火映归途’……是说前途光明?或是暗指某种信物,凭火纹可寻归家之路?”她本就是爱读书爱幻想的性子,立刻给出了几种猜测,虽未切中核心,却也歪打正着,触到了“信物”与“归途”。
沈宁薇赞道:“小姐聪慧,这么解释倒也说得通。如此看来,这赠画人或许真是在寻觅什么有缘之人,或是在传递什么讯息。”她顿了顿,状似随意道,“可惜那画被周小姐收着了,不然小姐也能再仔细瞧瞧,或许能看出更多门道。这般特别的画作,着实引人好奇。”
苏婉茹果然被勾起了兴趣:“是啊,昨日匆匆一瞥,也没看真切。改日周姐姐若寻到赠画人,或装裱好了,我定要再借来欣赏一番。”她想了想,“过几日是我生辰,母亲说要办个小宴,周姐姐或许会来。届时我问问她。”
生辰小宴?这是个机会。沈宁薇心中记下,不再多言,转而说起其他话题。
接下来的几日,沈宁薇一边继续扮演着沉稳可靠的贴身侍女,一边暗中留意着苏府内外的动静。她发现,苏老爷似乎加紧了与某些官面上人物的走动,虽仍是生意往来,但频率和隐秘程度都增加了,似乎也在暗中调查什么。而南城一带,那些“生面孔”确实少了,但另一种形式的监控似乎并未放松——沈宁薇凭借“初级洞察”,偶尔能感觉到一些看似寻常的路人、小贩,目光会在苏府附近停留得过久,且视线掠过的轨迹,似乎总有意无意地扫过沁芳斋的方向。
对方并未放弃,只是手段更加隐蔽了。这让沈宁薇心中的紧迫感更加强烈。
苏婉茹的生辰小宴定在三日后,只邀请了周小姐等几位最相熟的闺中密友,并未大办。苏夫人亲自张罗,在沁芳斋设了席面,气氛温馨。
周小姐果然应邀前来,还带来了礼物。席间,苏婉茹果然提起碧波苑赠画之事,表达了想再观赏那幅画的意思。
周小姐笑道:“那画我已让人送去装裱了,前日才取回来。妹妹想看,待会儿便让人取来。”她转头吩咐自己的贴身丫鬟。
不多时,一个锦盒被呈上。周小姐打开,取出装裱好的画轴,在旁侧一张空置的案几上徐徐展开。
画作经过装裱,更显精美。水墨荷花栩栩如生,墨色浓淡相宜,仿佛能嗅到荷塘清香。众少女围拢观赏,啧啧称奇。
沈宁薇侍立在苏婉茹身后,目光平静地落在画上,实则已将“初级洞察”提升到极致,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画纸是上好的宣纸,墨色沉厚,确是佳作。她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右下角的落款处。那抽象的火焰飞鸟图案,在放大且装裱后,线条更加清晰。她心中与自己玉佩上的暗纹反复比对,相似度极高,但细看之下,似乎又有些微不同——画上的图案线条更为刚硬凌厉,少了几分玉佩暗纹的天然圆融,更像是人为模仿绘制的。
而那“荷赠有缘,火映归途”八字,笔迹清隽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锐,绝非普通文人随意书写。
她正在细看,周小姐忽然指着那图案道:“说来也怪,我爹爹见了这画,也说这图案有些眼熟,似是在某本古籍或某件古物上见过类似的,但一时又想不起具体。他还特意托了翰林院的一位老学士帮忙辨识,那老学士看了拓样,沉吟许久,也只说像是一种极为古老的部族图腾或家族徽记的变体,可能与北地某些早已消亡的部族有关。”
北地消亡部族的图腾?沈宁薇心头一跳。母亲出身天阙城,天阙卫镇守北境,与诸多部族打交道……这线索似乎对上了。
“那老学士可还说别的?”苏婉茹好奇地问。
周小姐摇头:“老学士只说年代久远,难以考证,且此类图腾往往涉及秘辛,不宜深究。爹爹便没再追问了。”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我隐约听爹爹对娘亲提过一句,说近来京中似乎不太平,有些‘陈年旧事’怕是捂不住了,让娘亲约束我们,少议论这些。”
陈年旧事?沈宁薇眸光微闪。这与灰衣人、清虚道长的警告再次吻合。
“这么说,这赠画人……可能来头不小?”另一位小姐小声道。
“谁知道呢,许是巧合吧。”周小姐将画小心卷起,放回锦盒,“总之这画是收着了,赠画人却如神龙见首不见尾,我爹爹托人问了碧波苑的主人,也说那日并无安排乐师或特别的访客,那青衫人仿佛是凭空出现又消失的。”
凭空出现又消失?沈宁薇心中冷笑。哪有那么巧的事。对方显然是刻意安排,且有足够能力掩盖痕迹。
小宴继续,少女们很快将话题转向了衣裳首饰、胭脂水粉。沈宁薇默默退后,心中思绪翻腾。
火焰纹图腾,北地消亡部族,陈年旧事,暗中寻访的贵人,神出鬼没的青衫人……这一切碎片,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的轮廓。母亲温氏的身世,天鸾令的秘密,恐怕牵涉到北地某些早已被尘封的、可能涉及皇权更迭或重大隐秘的历史。
而她,作为温氏血脉,无意中成了这把可能开启秘密之门的“钥匙”,或者,是被各方势力盯上的“目标”。
周小姐带来的信息有限,但已经指明了方向——北地,消亡部族,图腾。她需要了解更多关于北地部族的历史,尤其是与天阙城、与前朝相关的部分。苏府的书房里,或许能有线索?
然而,没等她找到机会去书房仔细查阅,新的变故接踵而至。
就在苏婉茹生辰小宴后的第二天,苏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门房通禀,有一位自称姓“石”的管事求见苏老爷,说是南城“永盛车马行”的,有要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