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涧内，黑暗浓稠得几乎化不开。
仅有的几缕天光从极高处狭窄的缝隙漏下，非但未能照亮前路，反而在弥漫的水汽中晕染开惨淡的光晕，映得两侧湿滑的崖壁和地上嶙峋的怪石影影绰绰，更添几分鬼蜮般的阴森。空气不再是山林的清新，而是混杂着水腥、铁锈、苔藓腐烂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积压了千百年的沉闷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黏腻的湿冷，沉沉压在胸口。
脚下是经年累月被涧水冲刷、侵蚀而成的乱石滩，石块大小不一，棱角尖锐，覆盖着一层湿滑的藻类或腻滑的淤泥。行走其上，必须万分小心，稍有不慎便会滑倒，甚至崴伤脚踝。涧水的声音从前方深邃的黑暗中传来，不再是外间那般咆哮奔腾，而是化作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绵长、仿佛来自大地肺腑的低沉轰鸣，在狭窄的涧道内反复回荡、叠加，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无所不在的噪音背景，干扰着听觉，也侵蚀着心神。
沉默的队伍在黑暗中艰难跋涉。灰衣人依旧走在最前，他的脚步放得很慢，异常沉稳，每一步落下都经过仔细的试探和选择。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削尖的硬木长棍，既能探路，又可作为支撑。他没有回头，但沈宁薇能感觉到，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后方，关注着她和整个队伍的动向。
韩烈断后，带着剩余三名黑衣人（索桥一战又折损一人），警惕着来路方向。虽然索桥已断，“影煞”追兵暂时无法直接渡涧，但谁也不能保证对方没有其他手段，或者这幽深的涧内本身没有潜伏着别的危险。每个人都紧握着武器，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两侧崖壁和前方黑暗。
沈宁薇走在灰衣人身后几步远的位置，努力跟上他的节奏。肩头和腿上的伤口在方才的惊险中似乎又撕裂了些，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疼痛，掌心被崖石划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湿透的衣物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带走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痛哼，将所有的意志力都集中在脚下和前方那抹在黑暗中几乎难以辨识的灰色背影上。
初级洞察在这样极端的环境下，效果大打折扣。视觉被严重限制，听觉被水声干扰，嗅觉被浑浊的气息充斥。她只能更多地依赖直觉和对灰衣人动作的观察来判断前路。同时，她也在强迫自己回忆韩烈教授的知识：如何分辨稳固与松动的石块，如何通过苔藓生长判断水流方向和湿度，如何在黑暗中保持方向感……
“停。”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灰衣人忽然举起左手，低声示警。
队伍瞬间静止，所有人屏住呼吸，警惕地看向前方和四周。只有那永不停歇的、来自黑暗深处的低沉水声，依旧固执地响着。
灰衣人蹲下身，用手中的木棍拨开脚边一块扁平的石块。沈宁薇眯起眼，借着高处漏下的一丝微光，看到那石块下压着的，并非湿润的泥土，而是一小块颜色略深、质地似乎不同的区域。灰衣人用手指捻起一点，凑近鼻端嗅了嗅，又轻轻搓了搓。
“有人走过，不久。”他站起身，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脚步很轻，不止一人，用的是一种特制的软底靴，留下的痕迹极淡，若非这块石头刚好压住，几乎看不出来。”
沈宁薇心中一凛。除了他们和可能存在的“影煞”，这绝险的鹰嘴涧内，还有别人？是敌是友？还是……这涧中本就有未知的住民？
韩烈上前，也检查了一下那痕迹，脸色凝重：“方向和我们一致，也是向涧内深处。会是‘影煞’绕路进来的另一批人？”
“不像。”灰衣人摇头，“‘影煞’行事诡谲，擅长隐匿刺杀，但这种特制的软底靴，更像是在这种特殊地形长期活动之人的装备。而且，”他指了指前方黑暗，“水声有变化。”
沈宁薇凝神倾听。果然，那原本低沉、仿佛均匀轰鸣的水声，在前方某个位置似乎产生了细微的差异，多了一丝空洞的回响，仿佛水流击打在某种中空的结构上，或者……流入了更空旷的地方。
“前面可能有岔路，或者地下空间。”灰衣人判断，“小心些。韩烈，注意侧后和头顶。”
队伍继续前进，但气氛更加凝重。未知的足迹和可能存在的岔路，让前路充满了更多变数。
又向前行进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脚下的乱石滩渐渐被一层浅浅的、冰冷的流水覆盖。水很清，却冰冷刺骨，直接淹过了脚踝。水声也变得清晰起来，就在前方不远处。
转过一道因水流侵蚀而向内凹进的狭窄弯道，眼前的景象让沈宁薇呼吸微窒。
前方并非预想中的岔路或开阔地，而是一道几乎垂直向下的、黑黢黢的裂口！轰鸣的水声正是从这裂口下方传来，更加响亮，带着明显的坠落感。裂口边缘参差不齐，宽约丈许，下方深不见底，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震耳欲聋的水流冲击声。一道水量颇大的暗河从他们脚下的浅溪汇聚而来，在此处毫无阻碍地倾泻入裂口深渊，形成一道隐藏在黑暗中的瀑布。
路，似乎断了。
“没路了？”一名黑衣人忍不住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后有追兵（潜在），前临深渊，难道真要困死在这鬼地方？
灰衣人却没有说话，他举目四顾，目光锐利地扫过裂口两侧湿漉漉的崖壁，以及上方被水汽常年浸润、生长着一些奇异发光苔藓的区域。那些苔藓发出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荧光，星星点点，勾勒出崖壁凹凸不平的轮廓。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裂口左侧，距离水面约一人高的一处崖壁上。那里，似乎有一片苔藓的分布形状，与周围有些不同，更稀疏一些，隐约形成一个向内凹陷的阴影。
“那里。”灰衣人指了指那个方向，“韩烈，绳索。”
韩烈会意，立刻从随身行囊中取出盘好的坚韧绳索和一支带有倒钩的短弩。他瞄准那片阴影上方的岩石突起，“嗖”地一声将弩箭射出。倒钩深深嵌入岩缝。
灰衣人试了试绳索的牢固程度，对沈宁薇道：“我先过去看看。你留在此处，听从韩烈安排。”语气不容置疑。
沈宁薇点了点头。她知道此刻自己帮不上忙，强行跟随只会成为累赘。
灰衣人抓住绳索，身形矫健如猿，手脚并用，迅速攀爬横渡，很快便抵达了那片阴影处。他单手抓住岩壁凸起，另一只手取出火折子，拢在手心吹亮。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那片区域。果然，那里并非实心岩壁，而是一个被垂挂的藤蔓和厚厚苔藓半遮掩着的、黑乎乎的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斜向上方延伸，不知通向何处。洞口边缘有清晰的人工开凿痕迹，虽然已被岁月和湿气侵蚀得模糊，但仍能看出绝非天然形成。
灰衣人将火折子向内探了探，火光摇曳，未能照见尽头，但可以感觉到有微弱的气流从洞内流出，带着与涧底略有不同的、更干燥一些的气息。
他返回岸边，将情况简要说明。